绣楼在府邸北侧,一片幽深的梅花林之后,影影绰绰,便是桐木搭建的一片小楼,坐落在流水回廊之中,白日里静寂无人,能听见的便只有鸟鸣与水声,环境也算是相当不错的。
长公主待自己女儿虽然不怎么上心,但衣食供给一概不缺,说是慷慨大度也不为过了。只是,最冷不过心寒,住在雕栏玉砌的殿所中,锦衣玉食又能怎样呢?
悦沉香到的时候,悦怜玉已经在等着她了。让人讶异的是,悦怜玉竟然也是在屏风后面坐着。连侍女都未曾退下,嫡亲的一对姐妹,在这小小一间厅堂里,还要隔着屏风对谈,不由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身边有侍女站着,也不好畅所欲言。见礼之后,悦怜玉便直接问她。
“小妹之前从火宅佛狱那边回来,不知可曾见过斐然?”
悦沉香怔住了。
这才想到是自己疏忽了。悦怜玉不曾嫁过人,偏偏生过一个孩子,便是悦斐然。这孩子从哪儿来的,公主府上也是讳莫如深。悦沉香一贯不好打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对悦斐然的身世来历什么的,也全然不清楚。只是知道那个女孩是她长姐生下的孩子罢了。
照着大宗师的看法,见不得光的都是野种。但好歹总是悦氏的骨血,若是能派的上用场,那自然就是要拿去用的,因此几年之前,就将悦斐然送到火宅佛狱,做佛狱王子的侧妃了。
说是侧妃,其实也跟伺候人差不多,佛狱那位王子是个魔星,听说火宅上下没人奈何得了他。当初西佛国送过去的那个女孩,不出三天便被虐待成残废了。他们家里这位,还不知道怎样呢。
这一次行程匆忙,火宅佛狱没人打算安排她这个使节去见凝渊王子。她自己也不想在那边多留,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懊悔。不管悦氏的人怎么看待那个孩子,毕竟她也是有母亲的,一向觉得公主府的人都没什么亲伦观念。但此时,特意将她叫过来,当着伺候人的面问她这件事情,看来悦怜玉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女儿了。
一时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她想了想,道:“这一次行程匆忙,来不及见斐然了。你也知道,佛狱王室那一家子都不怎么好打发,我越是上心,越怕他们回头欺负斐然。”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也不得不说。看到悦怜玉无法释然的表情,她接着说,“还好眼下火宅公主是嫁到我们这边了,就是宫里那位葵姬,这阵子我要是进宫的话,我就帮你问问吧。”
说是这样说,其实十之八九也是敷衍。
身为母亲的人,与女儿相隔千里。因此就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女儿的消息么?
悦沉香理解不了这样的感情。
她自小在公主府长大,平日里也不会想到去打听公主府里这些人的情况。
至于那位长公主,对她的事情,也是不闻不问的。
小时候曾经因为这些事情而觉得悲伤过么?她忘记了,但到了这般年岁,却觉得,这样也许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血脉相连的亲人,分隔在不同的地方。如果想要打听对方的近况,得知对方过得很好,不知道自己是该嫉妒还是该欢喜,但不管保持怎样的情感,对方的幸福也不会减少或者增多。而另一方面,若是对方过得不好的话,自己也许也会因此而伤感或者痛苦。如果身为女儿的人境遇凄惨,做母亲的,大概会心如刀绞吧。
狠心一点想,也许悦斐然这个时候已经被凝渊王子虐待的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痛苦不堪的活着,一寸寸挨时光,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过,也许已经活不下去了,或者死掉了,将这些事情告诉悦怜玉又怎样呢?
她是深闺中的大小姐,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就算她因此而痛苦焦虑,甚至发疯自杀,悦斐然的境遇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善。
所以说,还是不知道好一些吧,若是不知道的话,就可以只当那个女儿一直平安无事的活着,重复着平淡无奇的日常,这么想的话,至少母女两个里,还有一个可以幸福一些。
情报是操纵世局的手段,至于对掌控局面没有什么用处的情报,不闻不问不看,不知道,就和没有发生过没差别了。
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让人愤怒的事情,并不需要假装不知道,而是,不去刻意打探,就不会变成对自己的伤害。
看来这几天是得再去宫里一趟了,倒不是为了跟寒烟翠打听事,而是,要去串供,从她那儿问出可以拿来应付悦怜玉的事情。
悦怜玉在这个家里,原本也不怎么自由,说了这么几句之后,便抱歉的离开了。悦沉香继续坐着,吩咐绣楼里的侍女去找琥珀,她打算跟琥珀一起走。
这些侍女在悦怜玉面前,都是一板一眼的讲规矩,明显是只认长公主,没把后辈的小姐们放在眼内。但是,换了悦沉香吩咐事情,她们便不敢多说,只乖乖听命去找人。
在悦府的时候,一向是知道的,悦府那帮子旁系或者庶出的小姐都对公主府里的两位小姐挺羡慕的,心想是长公主亲自养的两位小姐,想必跟真正的金枝玉叶都差不多了。对比之下,同样是长公主生的孩子,却在悦府里养着的悦沉香,都像是比她们少了几分矜贵似得。如今想来,不过全是虚名浮云。
人毕竟是活生生的,又不是只要当金枝玉叶就好了,再怎么矜贵,摆在那里不能对,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最重要的,其实还是自由,没有自由的话,拥有再多,都不可能真正幸福的。但天下之大,就算贵为天子,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的,这么想来,想要自由,果然是太过于虚妄的念头么?
正这么想着,琥珀已经回来了。她们两个一起出府,刚出门,琥珀便低声闷笑了起来。
悦沉香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琥珀说,“小姐不是让我打听长公主的事情么?哎呀,真是不好说呢。”
悦沉香微微皱眉,问,“那到底是什么回事呢?”
琥珀道,“我听人说,是前阵子的时候,东海郡那边进贡了海鲜过来,自然是先尽着长公主挑的,谁知道,长公主吃了之后,竟然起了一身的疹子,这些日子了,还没消干净呢。因此隔着帷幕见客,又怕外人觉得奇怪,因此下了严令,让府上的小姐们见客也必须隔着帏屏。”
居然能闹出这种笑话来。
连悦沉香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啊,看来,也不是因为不想见我所以才故意躲着的,这样的话,我倒是能放心一些了。”
琥珀轻声道,“也真是难为她们了,这些日子,上上下下的人见着长公主都不敢抬头,听说只要一不小心看她一眼,就要被拖出去打呢。”
长公主的脾气,悦沉香虽然没有见识过,但听也听说过不少次了。
府上闹剧看够了,想着反正悦怜玉自己从不出门,一时半会儿也进不了宫,所以,倒不急着去跟葵姬打听事情,当务之急,是要打点去东海郡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也得回府一趟了,盘缠是要从大宗师手上出的,不跟他说一声也不行。
再加上同行的还有一个慕容钟情,更加让人头痛了。
麻烦的事情,就一次解决了吧,同抬轿的人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到了悦府。
伺候人说大宗师人在正厅那边,听说是刚见过商会那边的人,正在静心。悦沉香过去的时候,见他人斜靠在桌边,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不知道是在想心事还是睡着了。
她屏息静气的坐下,安安静静的等着,不敢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大宗师轻声问道,“方才去过那边府上了?”
大宗师一向不提长公主这三个字,提起公主府,也只用那边代称。
悦沉香回答,“是长公主有召,所以就过去看了一下。”
大宗师随口道,“多事。”
言辞略激烈,语气却也是安静平和的。不愧是夫妻,大宗师这说话风格,不知怎地,总觉得跟长公主有几分神似。
悦沉香见他心绪不佳,也不敢跟他提起长公主说的那些跟婚约有关的事情。隔了一会儿,便说道,“我过几天要去东海郡了,是陛下的意思,去查之前赈灾的弊案。”
“嗯。”
“父亲大人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那边的事情,已经结束的差不多了,就算有宜安公随行,也不至于查出什么对悦氏不利的事情。至于你,”大宗师突然睁开双目,目光锐利的看着悦沉香,道,“你随意吧,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
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根本就没打算将她放在眼内。
大约在公主府那边的时候,怒气就已经过去了吧,这会儿,她已经懒得再多辩驳了。
这才是正常的看法吧,所有人都觉得,宫中女官,无论多么积极,面对外朝的事情的时候,都起不了多大作用。
女子之道,是一条直路,走到将死的那一刻也许便可以停步,但,就算眼前是看不见的壁垒,也绝不容后退。
这是她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