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北辰君辞很是为难了一番。
将她叫到持中殿面圣，相互之间恳切的谈了许多之后，最终还是准了。
年龄是不相上下，论辈分，她还是天子的表姑呢。又是女子，北辰君辞待她就难免比旁人客气许多。何况悦沉香自从奉侍内廷以来，做事情十之八九，是替皇室效命的，倒是很少听大宗师的摆布。因此和这位年轻的天子关系也不算差，说话怎么着也有七八分的分量。
同北辰君辞商量定了，转身回六庭馆，天色还没过午呢，就被慕容钟情专程过来堵上了。
宜安公笑嘻嘻道，“我刚听人说，你要去东海那边办事，不如带上我和你一起去吧。”
听人说，还能听哪个说？北辰君辞身边的秉笔尚宫慕容佩深也是慕容家出来的，听说是慕容家现任家主慕容瑾的庶女。十几岁那会儿就在同样出身慕容家的明成太后身边伺候了。同钟情的关系自然也是挺好的。
别说是悦沉香了，内廷外朝，不管是谁跟北辰君辞说什么事情，都没有慕容佩深不知道的。持中殿里放着慕容家的女人，明成太后就算退居宫灯帷不问世事，也让人觉得，这内廷是慕容家一手把持的。
只能怪悦氏上一辈的女人不争气，明明是侍奉内宫的，结果，不得宠就是不得宠，到最后全让慕容家占了风头。
轻叹一口气，她说，“你这又是打哪儿想起来的，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要去东海郡？”
“看风景啊。”慕容钟情语气里轻轻松松的，实际上，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悦沉香含笑道：“说什么带不带的，既然是要过去，咱们一起就好了，也算是个照应。”
仔细想一想，莫不是因为此次弊案悦氏参与甚多。持中殿那边怀疑就算她去了，也是从中遮掩，因此才派钟情跟上？
这么一想，心里便有些不踏实了。回到六庭馆，见琥珀在外面等着，便问是不是大宗师有事情要找她。
琥珀摇摇头，道：“不是大宗师，是公主府上说想要请三小姐过去一趟。”
“公主府？”
完蛋了。
自打她生下来起，就是在悦府里养大的。安和长公主与大宗师分居多年，除了逢年过节给点赏赐之外，平日里都没什么来往。
不知为什么，心里对那位母亲就总有些怕怕的。那一位一眛高贵冷艳着，对于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也没什么感情。说是因为厌恶大宗师为人的缘故，连同为大宗师生下来的孩子们都看着不怎么顺眼。做母亲做到这种地步，算是不负责任到极致了，但也没人能谴责她什么，因为她是安和长公主，当今天子的姑祖母。
年龄也有五十多了，不知道是千年人参吃得多了，还是驻颜有术，如今看相貌，还是三十许人的模样，悦沉香私底下同人提起那位的时候，便总笑嘻嘻说我们家那位妖孽怎样如何之类。安和长公主也听说过，居然还没说什么。
大概是当妖孽这种话是夸她的吧。人年过半百了，在公主府里过着形同寡居一般的日子，但说起姿色风流，就算是三个女儿也不敢跟她比。
如今妖孽有召，不由让她心里慌慌的。
到了公主府上，先是去公主独居的胧月阁楼下等待，等了许久，才有侍女步履匆匆的过来，同琥珀说，“长公主说，请三小姐去披香殿等待。”
悦沉香不由翻了个白眼。
这都多少年了，她母亲安和长公主，算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姑祖母，说身份，下嫁做了悦夫人也有二十多年了，府上的侍女，依然是照着昔日在宫内的作派做事情，称呼上没有变，连府上的殿阁，都跟昔年长公主还养在深宫里时居住的地方收拾的一模一样。
在这地方行走，便时常有一种时光都已经停滞了的错觉，亭台楼阁，水榭垂柳，都散出几分阴森森的寒意。
长公主不愿做别人的婆婆，因此悦府上养的大小姐二小姐甚至这位三小姐都没有出嫁。镇日里陪伴着这样一位母亲，行止仪态，怕也是跟怨鬼差不多了吧。
悦沉香不相信任何人，根子便是从这里种出来的。悦府不是她自己的家，公主府也不是，就算将来嫁给北辰曦和，做什么麒麟王妃，王府怕也不会变成她的归处。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是一个容身之所。但为父母所抛弃的人，怕是一生一世都找不到的。
温婉笑意背后，这血脉之中，流着的，可是相互怨怼之人冰冷刺骨的血液。
并不是她想要拒绝别人，一到这府邸之中，便宛如噩梦重现一般，所有痛苦都冒了出来，这个时候就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合该靠自己一双手讨生活才对，她不配让别人喜欢，也不配将被遗弃的自己丢给别的人。
忘了有多久没见过长公主的玉面了，那位挺随性的，除了过年那会儿有赏赐以外，三五年想不起女儿，也是常事。
悦沉香进了披香殿就觉得不对了，殿内不知何时，在主座之前放了架屏风，将主座挡的严严实实。倒弄得跟持中殿差不多，又不搞垂帘听政，不知道出的是什么幺蛾子。
她坐在下手的位置喝茶，一杯明前喝到半盏，便听见屏风之后的隔门被拉开，长公主身穿白色长衣的身影缓步走向主座，身姿还挺婀娜优柔的。
悦沉香看着那优美的侧影，便在心中感慨，不知多久没有见她了。
原本就未必认得出来，还隔着屏风，更显得生疏了。虽然对这位母亲原本也没有多少感情，但对方这样做，心里边就莫名的生出了几分愤慨。
即便如此，还是起身下拜，照着惯例，道，“小女悦沉香，拜见母亲大人。”
长公主只轻轻的嗯了一声，也没说平身什么的，还是身边的侍女将悦沉香扶了起来。
悦沉香不由在心里暗自嘀咕，摆这么大的架子，怎么不去做太后去。说起来，如今退居宫灯帷的明成太后，可比这位长公主随和亲切多了。
悦沉香坐下，里外都沉默不语，隔了片刻，还是她自己按捺不住，问道，“不知母亲大人今日传召小女，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安和长公主又轻哼了一声，隔了片刻，道，“本宫听说天子赐婚，要将你许给麒麟王，是有这么一回事么？”
声音里带着几分喑哑，倒不是上了年纪衰朽的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娇慵与矜贵。听得人心里都像是被猫爪子挠着一样，乱的慌。
悦沉香愣了一下，但觉得涉及婚姻之事，自己不好回答，便沉默不语，还是站在她身后的琥珀代答道，“回长公主，此事原是大宗师提起来的，麒麟王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因此天子便下了口谕，算是给咱们家的圣恩。”
自然是将她这个三小姐排除在外的，女孩子的婚事，哪儿轮得到自己做主。
屏风之后，长公主轻轻的冷笑了一声。她说，“真是异想天开了，居然想要将商人的女儿嫁到北辰宗室。本宫不知道悦承方是怎么打算的，但这件事情，你们就从心里抹了吧，记住，有本宫在一日，姓悦的女孩子，就别想着做北辰家的正妻了，要是侧室，还有得商量。”
说着，似是掩口又俏皮的笑了一声，那般轻慢无礼，悦沉香顿时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开始泛寒。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和自己的丈夫处成了仇家一般的关系，便拿女儿当做仇人来对待。折磨自己的女儿，会让她痛快吗？
琥珀急道，“可是，此事麒麟王与陛下都已经亲口允诺。何况，三小姐还是长公主您自己的女儿。”
就算隔着屏风，也似是能看到，长公主那鄙薄的目光在悦沉香身上扫过一轮，轻笑道，“本宫可不记得有这样的女儿了。嫁入王府的事情，不过是一场妄念，悦氏再怎么兴盛，也只是下贱的商人出身，想要靠着北辰家攀龙附凤，早早绝了这念想吧。”
话说完，她起身便要走，说到底，将悦沉香叫过来，也就只是为了羞辱她一番罢了。悦沉香眼见着她从容不迫的身姿，不由一时冲动，上前两步高声道，“母亲大人，请留步。”
见那位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她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结果，面前的雕花屏风便被她一个不小心带翻，悦沉香整个人滚在屏风上，一抬头，便看见屏风之后的长公主竟然还戴着遮掩了半张面孔的薄纱，薄纱之上，是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只是，还来不及道歉，长公主便慌里慌张的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还是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女们簇拥着长公主离开之后，回来收拾房间，悦沉香不动声色的搬了把椅子，坐在一边，用眼色指使琥珀，趁机到府上打听打听，看看长公主这到底是怎么了。
琥珀刚走没多会儿，大小姐悦怜玉的贴身侍女碧玺便走了过来，贴在她耳畔，低声道，“大小姐遣我过来问问，看三小姐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上绣楼那边儿走一遭？”
这些事悦沉香也听说过，虽然是公主府上名正言顺的小郡主，悦怜玉活得也是低声小气的，平日里几乎从未踏出过绣楼一步。
来都来了，不知那边还有什么热闹可看，再不挪窝，估计长公主都要叫人来撵她出去了。她想了想，便起身跟着碧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