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东海郡,便可看得到满目萧条,流民四处乞讨。
心中不忍心,正要把随身所带的银两丢出去布施,却又被慕容钟情拦住。
“一看你就没经验了,这边街上人这样多,你随随便便将银两丢出去,等会儿争抢起来,没准会打死人呢。”
“怎么会,不过是些许碎银罢了,哪有人会为这个死?”
钟情含笑看着她,道:“要不你试试?”
她看了眼车帘之外那些人焦灼的目光,还是退缩了。
慕容钟情便对她说,“也不是我同你装什么见多识广的样子,只是我从前年少的时候,也曾时常陪母后去北城楼那边布施,这些事情也见得多了。心怀善念是好事没错,但无论怎样,还是得保护好自己为要。”
“明成太后地位那般尊贵,竟然还会亲自布施,果然是仁德之人。”
听着像是吹捧,实质却是真心实意的。明成太后慕容嫣然是先皇的表妹。世家出身知书达理,待人也一向宽容平和。六宫之中承她恩泽的人颇多,虽然到如今,依然有不少人对她的地位嫉妒怨恨。但那位太后做事,至少表面上是让人挑不出错的。
端雅娴静不染凡尘,女子就该这样才对。
慕容钟情轻声笑了笑,道,“母后那人,说心善倒是挺心善的吧,只是去看乞丐,却不是为这个,我听她说,是羡慕城楼下那些人无挂无碍,自由自在。”
“贫苦之人,哪有什么自由?”悦沉香低声的笑。三餐不能裹腹的人,就算躺在那里不用动,想必也不是开开心心的吧。
“母后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心中没有暗影,无欲无求,便无所畏惧。人一生,求什么都容易,最难得却是心中宁静。”
悦沉香不语。
她也许也会羡慕乞丐的自在,但自己心里有数,她是绝对过不了那种贫苦的日子的。
坐拥荣华富贵,心里藏着的那些疲惫与愤怒便是代价了。只能认命。
东海境内,如今没有领主,只有儒门安排的各级地方官员主管日常行政上的各项事务。军督府还在,因为军督一职空缺,因此只负责各个边境防区的日常安全,并不过问财政。
郡守大人还是在的,上次查官商勾结囤积的事情,搞得境内鸡飞狗跳,官员裁撤了小半,郡守的地位却依然安稳,毫无疑问,要么就是藏得深,要么就是在朝中有人。要么二者兼得。
清白是不可能的,任期内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就算他自己全然没有参与,也必然会因为办事不力的罪名被押解上京接受调查。
既然还安安然然的坐着,那想必是有些本事了。
来给她们接风的,也是这位郡守,名叫徐文省。听说是儒门总宪易辰的门生。这也就是说说罢了,天下儒门,都可以说是易辰的门生,但事实上,易辰亲自带的弟子也就寥寥几十人罢了,名录都在六庭馆放着,悦沉香可不记得有见过这号人物。
东海郡守是封疆大吏,地方大员。在东海郡之内,也就仅次于郡王和军督。但到了他们面前,依然是毕恭毕敬。
那没办法,悦沉香是安和长公主的女儿,至于慕容钟情,虽说封号不是公主而是公爵,但也确确实实是先皇的长女。儒门学子靠读书立身济世,天启京中,却是靠血脉说话的。地位再高的官员,也得在她们的血统之前低头。
接风宴上的菜色却不怎么样。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徐文省带着一脸惶恐道,“虽然知道宜安公与左邢台将至,但本郡海啸方过,境内荒芜,委实备不出什么像样的酒宴出来,还请公与悦大人多多包涵。”
所谓惶恐,不过是摆出来的样子罢了。要是真的惶恐,就算是割掉自己的肉拿去换钱,也办得出差不多的酒宴来,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大灾刚过,要摆出一副节俭的姿态罢了。悦沉香看着桌上摆出的那些,也没什么胃口,只有一盘生菜,洗的还算干净,便像兔子似得,将那些菜叶拣过来吃。至于慕容钟情,根本连碰都没碰桌上的那些菜。
徐文省也不是很在意,只问慕容钟情道,“下官明日便差遣地方官员,随公四处巡查,只是不知,公此次前来东海郡,有何见教?”
东海郡郡王一位目前还空缺着,听徐文省这语气,似是在猜测,没准慕容钟情会成为下一任的郡王。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悦沉香冷静的在心里盘算,贪墨的事情,反正之前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她的目的,便是要再查之前被报上去的人,有没有牺牲在派系斗争里。如今要再翻,都是真正暗处的事情了。恐怕不能轻易让这些人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
便在钟情没有开口之前,先道,“不如先带我们去郡王府那边看看吧,看看有哪里要改的。”
东海郡王府从前是她表哥北辰明旭住的地方,她们如果要搬过去的话,怎么也要改改格局。这么一说,徐文省便像是松了口气似得,道,“公既然如此说了,请今日先在行宫将就一夜,明日下官便去将郡王府的管家叫过来,公有什么话,同他吩咐就好。”
这下倒好,瞬间变身看房团了。
看房团也好,郡王府空置多年,风景却还是不错的,地方便在玉罗江畔,正是东海的出海口附近,王府坐落在一片幽深的丛林之中,只有一条官道笔直的通往山下,与不远处的军督府和郡守府相连。
既清幽,又便利,虽说是北辰明旭住过的地方,如今给她们两个女子做隐居之地,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府上管事的那些人,都是北辰明旭当初留下来的,要打点利落,也不是难事。
第二日乘辇上山,却不料到了半途,车辇便被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悦沉香起先听到有人在那边高呼,还以为是出来剪径的,一时之间也没理会。郡守特意调了军督府的府兵过来保护他们,总不至于是吃闲饭的。
隔了一会儿,却听见少年的惨叫声,还有呼喊冤枉的声音。悦沉香迟疑了片刻,伸手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便见面容肮脏的孩子滚倒在地,冲着车辇的方向一通乱喊,喊什么王爷救命之类,陪同过来的郡守府的师爷急的额上都冒出来一层汗,道:“大胆刁民,竟敢惊扰宜安公凤驾,还不速速将他乱棍击毙。”
悦沉香不由微微皱起眉,道:“不过是个孩子,师爷说这话,未免有些过了吧。”
那少年被几个军士死死按倒在地上,稚嫩的面孔蹭在沙土之上,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令人不忍卒看,口中还不断呼喝冤枉,声嘶力竭。
悦沉香提步正要上前,车辇附近站着的几个人便围了过来,将她与那个少年隔开,师爷慌忙上前劝,“悦大人可不要轻易过去,草莽刁民,不知有什么手段,若是伤到悦大人一根头发,便是活剐了小人,也不够谢罪的啊。”
卑躬屈膝的,再加上那一头的油汗,人一凑近,虽然不至于有什么味道,但已经让悦沉香生出几分恶心了。她回顾身后,见车辇帷幕遮挡的严严实实,慕容钟情端坐在里面,动都没动,显然是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她忍着恶心,对那个一脸卑琐的师爷道,“我不过去了,你也别在这里挡着,不过就是个孩子,下那样的死手,给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朝廷现在已经没有法度了。我就站在这边,问他几句话就让他走吧。”
师爷还在迟疑,悦沉香心里不由不耐烦起来,心想你要是再敢给本小姐磨叽,本小姐回身就找条板凳拍你头上去。难不成还真能让你们几个下人拦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这恶狠狠的念头被对方察觉到了,那位师爷擦着汗站到一边,示意两边的军士站开点让出点地方来,悦沉香隔着面前人丛,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孩子。
深吸一口气,她说道,“你有什么事情,便该找地方上的父母官申告才是,越级上报,原本便是极端无礼之事,不可再而为之,这一次,便放过你罢了,为这父母家人的缘故,也该珍惜己身。不过,临走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我叫柳自源。”少年被压得气若游丝,声音那么轻,就像是小孩子似得。
悦沉香看了眼师爷,道,“那就这么放他走吧,就为拦了宜安公的凤驾,便随便处死别人,未免太过分,也有损宜安公的威名。这孩子的名字,可是公拜托我问的,公一向宅心仁厚,万一这孩子因她而死的话,没准公也会因此难过,到时候,你的罪名可就大了。”
“小人可不敢当。”
师爷赔笑着,示意手下放人,柳自源起来之后转身就跑,悦沉香站着,目送他抛入官道旁边幽深的树林之中,这才转身回车辇,伸手掀起帷幕之前,似是在对那师爷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继续走吧,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慕容钟情在里面坐着,猫一样的姿态,扶着矮几,看样子是正在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