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讲武堂,北辰曦和还在不断调侃,对悦沉香说,“你就算不放心我,派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不就可以了么?非得亲自上阵,西漠那地方,天气又冷,风沙又大,完全不是女人应该待的地方。”
说道这些,才意识到,原来他过不了多久,就要回西漠了。
像是候鸟似得,自西漠与天启之间来来往往。说是喜欢天启的气候与猎场,谁知是不是为了她而停留呢?
悦伶伊天生是对感情没有什么安全感的人,就算心里懵懵懂懂觉得那个人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自己,也不愿开口去问。
宁可茫然不知,始终对对方怀有疑虑,绝不相信对方待自己是一片真心,这样的话,若是一切猜疑成真,也就不会因此而难过了。
因此沉默片刻,也只是说,“我总得做点什么,否则的话,就总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这里是内廷,派不上用场的女人只会被当做精致的摆设。我不想接受那样悲惨的人生。”
如果做了麒麟王妃,会成为北辰曦和府上的摆设么?她其实也想知道答案,但是北辰曦和不说,她就永远不会去问。
北辰曦和听了这话,倒是没在笑了,而是以颇为严肃的语气对她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是你执意要这么做,我就带你一起去西漠,只是,提前告诉你,那边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也未必能时时刻刻庇护在你身旁。只是,这一路,你却要始终信任我,凡事听我的,若是连这最基本的信任与依赖都做不到的话,我也不敢轻易带你走。”
开诚布公到这种程度,悦沉香倒觉得有些意外,只是,听他这样讲了,认真想过之后,却还是点头。
去全然陌生的地方,做危机重重的事情,若是仅这一程,将自己交给他,她也不是做不到。
又是一个约定,她原本是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却与北辰曦和缔下一个接一个的约定,看来,这个人对她而言,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因为火宅佛狱那边催得紧,这也算是急事了。
从做出决定到启程出使,不过是两三天的时间,一路往西漠麒麟王府去的时候,虽然路途让人疲惫,但好歹也能忍耐。
对悦沉香来说,一路往西漠,眼看着自然环境越来越恶劣,心里就已经超级郁闷了,谁料到了王府,再往佛狱,更是坑爹的旅程。
穿越漠沙林的时候便不能乘车了,那是火宅佛狱的防御林,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们轻松过去,有些路段可以骑马,有些地方,就必须下马徒步行走。
在那些枯槁的树丛间行走的时候,悦沉香不由打了个喷嚏。
喵了个咪的,西漠这边很冷的事情,之前早就有人提醒过她,谁料竟然冷到这种程度,离了马车,在低温的树林里走路,就算是重锦的棉衣,不到半天时间,也已经被寒风冻透。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就跟从冰水里捞出来似得。
北辰曦和无奈看了她一眼,便将身上的黑貂披风解了下来,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她微微皱眉。
来的时候就说了,管天气怎样呢,她就是不打算穿大毛的衣服。因为生性好洁,总觉得这从兽类身上扒下来的一层皮草不怎么干净。
伸手想要将披风解下来,北辰曦和却按住了她的手,“在这样的地方,你就不要再任性了,万一冻出什么好歹来,怎么做正事?”
悦沉香瞥了他一眼,道,“那你怎么办?”
他原本只穿着贴身的战袍,外面罩了一层铠甲,如今将披风解了下来,触手碰到的钢铠都是冰凉彻骨,怎么不叫人担心?
北辰曦和笑笑,道,“我是在这边长大的,又是武将出身,早就习惯了,你顾好自己就行。”
悦沉香不安的往四处看了一遍,道,“不过是出使而已,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做什么?”
幕府参议们出来了一半,麒麟王府的府兵们几乎是倾巢而出,至于边境的部队,则在漠沙林外布防待命,穿过这片树林,便是火宅佛狱的地界。看这四野陈兵的状态,不像是出使,倒像是分分钟开打的准备。
北辰曦和抓住她的手,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火宅佛狱那边,就是反贼和强盗建立的国家,何况还有西佛国,强敌环伺。上一次你那个堂姐悦伶伊出使佛狱的时候,我们这边一时没留心,她就被匪帮绑架了过去,险些来不及救出来。很是吃了一番苦头。这里原本便不是帝都仕女该来的地方。”
“既如此,为什么又毫不犹豫肯带我来?”
北辰曦和含笑看了她一眼,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当然……是明白的。
如果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那么,总是要在这个地方生活的。
只是,天气好冷,天空也好暗,风沙好大,连树林,都是一派萧瑟的样子,她原是在帝都天启出生长大的人,这种地方,如何习惯?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便听到有女子的娇笑声传来,随着笑声,亦有一阵阵甜腻魅香穿林而过,飘飘悠悠荡了过来。
悦沉香愣了一下,便见随行的人一个个神色都戒备起来,北辰曦和却颇为淡定的说,“我们就要到了。”
走过眼前这边树林,再转过一边小道,似是屏障突然之间被人从眼前移开似得。一大片开阔的沙地便出现在眼前。盛容妖冶的女子站在齐齐整整的军队之前,轻声笑道,“王爷远道而来,奴家迎的迟了,还请恕罪才是。”
说着,又将艳丽的袍袖举到眼前,轻轻低头,对着悦沉香道,“这位想必就是北隅皇帝陛下遣来的使节吧,奴家太息,这厢有礼了。”
花容月貌风情万种,连悦沉香都被镇住了。这一位照着报出的名号来看,应该就是火宅佛狱的太息公邪玉明妃。论地位,仅次于佛狱之王咒世主。只是,看这模样作风,倒像是个花街太夫。不由令人瞠目结舌。
即便如此,悦沉香也是按捺震惊,含笑微微屈膝道,“有劳太息公了。”
北辰曦和在她身边轻轻冷笑了一下,道:“不过就是咒世主养的小,犯得着跟她那么客气么?”
太息公从前其实是咒世主包养的花娘。这种话,边境上粗鲁的将士们都在传,是不是真的可就另说了。总之常年带兵打仗的人,心里一向不痛快,敌方将领风姿妖娆,怎么可能不拿来说嘴?
但敢当面这么说的,便只有北辰曦和一个了。
太息公也听见了,掩口娇笑道,“许久不见,王爷还是这般不怜香惜玉啊,奴家这一片心,可是被王爷伤透了。”
悦沉香听见了,恶狠狠的踩了北辰曦和一脚,道,“你有没有怜香惜玉,她怎么就一清二楚了呢?”
不过是嗔怒罢了。平日里总被北辰曦和调戏着,偶尔看到他被别人调戏一把,心里竟然还觉得挺痛快的。
武将们不过嚼嚼舌根罢了,看见美色便走不动路,哪里管背后真相?悦沉香来之前却是做过功课的,知道这位邪玉明妃从前在西佛国,也是檀越世家出身,十几岁便被送到天佛原乡,做侍奉佛尊的明妃。后来火宅第一任王者邪天御武在西佛国叛乱,她便跟着邪天御武一路逃出了西佛国。
到后来,邪天御武被西佛国与北隅暗算,囚禁了起来,咒世主原本是邪天御武的副将,趁乱夺下了火宅佛狱的权柄,建立了三公议政的制度,除了咒世主为王以外,还有太息公与凯旋侯,三公平起平坐,共理国事。这位容貌妖冶的女子,原不是省油的灯。
咒世主的王后十几年前就死了。邪玉明妃侍奉过天佛尊与邪天御武是没错,跟咒世主之间,怕就未必是外人猜想的那样了。
那位是为了地位可以铤而走险不择手段的人,虽然衣着打扮,审美观跟悦沉香天差地别,但论起内在性格,也许还是有几分相似吧。
荒凉的一段沙漠走过,便见路边三三两两的军帐,火宅佛狱原本地方贫瘠,人口不多,从邪天御武时代便施行了全民皆兵的政策,一路上过去,见不论男女老少,人人穿着军装。不管手上在做什么,但凡看见他们,便立刻将手中活计放下,齐齐整整敬礼。远处沙漠之上,寒风掠骨,还有成队的军士在练习对打。
民风彪悍,不由让人心中凛然。国土贫瘠狭小是另一回事,有这样尚武的作风,不出几年,必然会成为心腹大患。
至于火宅的王宫,竟然是在一处幽深的山洞之中,沿着石壁以火把照明,更显得鬼影重重。山洞之中的寒气似是比外面更为深重,但太息公穿着薄薄一层彩绘长衣,倒像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冷似的。
这次出使,远没有她想的那般轻松,但幸好,一路走来,北辰曦和始终都站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也让她安心了许多。
山洞深处尚有悬桥,在目力不可及的地方,通往灯火通明的内殿。悬桥这一端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墨绿色战衣,眉目俊秀,只是面色苍白,似是常年不见阳光,右眼下方文着黑色的黥纹,往那原本斯文秀气的面孔上平添了几分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