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息公远远看见那个人,便发癫似的娇笑起来,山洞里四壁回声,听着她那笑,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如闻鬼哭。
笑够了,她才如风摆柳一般晃着腰肢道,“那边过来迎接的人,一向是跟奴家说不到一起去的。好在,他同王爷倒是多年知交,就请王爷带着尊使过去吧,奴家可得先行告退了。”
说着,便一边掩口轻笑,一边晃晃悠悠沿着岔道离去了。相距不是甚远,太息公说的那些话,那个人想必也听得一清二楚。
悦沉香瞥了北辰曦和一眼,却见他只是安然的站着,面无表情,唯有洞内火把在他侧脸之上投下光影,阴晴不定。
悦沉香低声道,“你倒是知交遍天下,却不知那边那位是谁?”
北辰曦和一字一句道,“那一位,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话一出口,却不在犹豫。牵着悦沉香的手就走了过去。年轻男子躬身为礼,轻声道,“吾王恭候许久,请王爷与悦大人入内觐见。”
“阁下又是什么人呢?”北辰曦和问的毫不客气。
那一位,虽说是来迎客的,面上却半分笑意都没有,停顿片刻,便道,“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呢?吾之封号,凯旋侯。”
北辰曦和踏上悬桥,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却没有看他,只冷冷道,“从前早就听说过,火宅佛狱有个战无不胜凯旋侯,只是打仗打了那么些年,从未领教过,心中难免有憾恨。”
凯旋侯轻声道,“吾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因此才能侥幸留住凯旋之名号。”
他并不再多说,只安静跟在他们两人身后。
悦沉香轻轻扯了扯北辰曦和的衣角,略带不满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北辰曦和默然片刻,道,“也不算什么,只是那个人,我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叫拂樱斋主,是我幕府里的首席参议。”
卧底么?
悦沉香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瞥了凯旋侯一眼。
如冰似雪的冷冽神态,还有俊美的不可思议的面孔。位列三公的人,地位那般尊贵,又何必以身犯险做卧底?
北辰曦和这个人,面上大大咧咧的,实质却骄傲的要死。从前便听说过,麒麟王这个北隅战功第一的亲王的位置,其实名不符实,因为做亲王的,甚少有亲自出征的。另一方面,也是多仰仗父荫。世袭封爵就是北辰七杀之首麒麟王,那就只能是战神了,管他会不会打仗,都是一样。
另外一方面,火宅佛狱那位号称战无不胜凯旋侯的,听说是允文允武,实质上甚少在人前露面,也没听说有什么战功,当初查他的时候悦沉香就觉得,这一位似是有几分心机深沉的意思,与其说是善战,倒不如说是善谋略才对。
同样是少年得志以武立威,站在对立阵营的两个人,说起来,倒是有不少共同点。若非是战场相逢,想必私下里真是难得的知己。
偏偏知己是卧底,想到北辰曦和的心情,也真是窘窘有神了。
不过,悦沉香突然就觉得,这一趟还真是来的挺值的,火宅佛狱的高层,个个看着都不是等闲之辈。真是有趣,比天启那些公卿们有趣多了。
到了内中一处以屏风隔开的岩洞之中,只见地方开阔,四壁搁置火把的架子也精致了许多,摆置在两侧的浮世绘屏风上绘的却是天魔王与修罗众,面目狰狞,似是将地狱之中森罗境像搬到了现世一般,咒世主单手扶额,在长榻上半倚半躺着。
看面相,这位佛狱之主年轻时想必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是面容枯瘦神色阴沉,便让人不愿多看了。
王者身后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位看着年岁跟悦沉香差不多的年轻女子。想必便是那位寒烟翠公主了。
一身绯色衣衫,相貌清丽秀雅,只是一双眼里烟雨朦胧,眼角还生着一颗泪痣,颇有几分红颜薄命的样子。
向来说北隅天子都是皇极经天派传人的,也不怕什么黑寡妇不吉利。
凯旋侯默不作声,坐在他左侧的椅子上。咒世主似是不怎么说话,相谈的事情,便都由凯旋侯代劳。那一位果然言辞锋利,到最后,逼得悦沉香不得不代北辰君辞许下承诺,说是日后,必然会为公主预留三贵妃之位。
预留,只是预留而已,看这公主一脸薄命相的,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生前不封尊位,死后以贵妃之名义下葬也可以。北隅皇朝礼法之中虚样文章多了去了。对方也不是不清楚,只是,身为蛮荒之地的公主,能谈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挺不错的了。
入宫之时的地位,必须高过已经在宫内的皇甫宛容。这也没什么不好办的,那位宛容原本就因为是首妃的缘故,位分定的有些低了,公主以正五品姬的身份入宫,到时候再给皇甫宛容晋一个位分,两边姑且平起平坐也就罢了。
说到入宫封号的时候,便看到凯旋侯略为迟疑的看了一眼咒世主。
咒世主半闭着眼,似是全然没有在听,却偏偏在这众人静默的瞬间,开口道,“既然要离开佛狱,便将佛狱的一切都抛下吧。北隅内廷女子,若不以姓氏为称,便随意选一个字作为封号,是这样的规矩吧,你这一生命运全不由自己,这个字,便由你自己来选吧。”
话是对公主说的,公主沉默片刻,道,“亡母原是北隅江南人氏,在家时,单名一个碧字,我就算可以抛却过往,也不愿遗忘这一字。”
悦沉香愣了一下,道:“公主既然这般说了,原不该拂逆尊意,只是,天子生母名字里也有个碧字,按着北隅的规矩,长辈的名,原是要避讳的。”
火宅佛狱这边倒是没有避忌的规矩,父母的名字用在小辈身上都无所谓,据说是为了追思怀念逝去的人。但在北隅,儒门规矩之下,长辈与尊贵之人的名讳却是不能轻易提起,说要换音,写,也得缺笔,以示恭敬。
寒烟翠迟疑片刻,视线似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就选葵字吧。火宅没有那种花,我原本也不属于这里。”
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是说不出的伤感气息。悦沉香也不好多问。
封号地位都定了,便开始和凯旋侯商议迎亲仪制的事情,礼部提前拟定了繁琐的细则,还要依据佛狱这边的习俗调整。悦沉香自己是做惯文书工作的,也不觉得怎样。只是想着,让人凯旋侯堂堂武将,同她来讲这些婚礼上的琐碎事情,未免有些屈才。
但那一位,头脑清楚条理清晰,提出的建议也都挺有分寸,允文允武之说,看来也不是瞎掰的。
山洞里一直依靠火把照明,也不知天色如何了。谈完的时候,听咒世主说赐宴,才惊觉似乎是过了许久的样子了。
赐宴也是在这收拾的跟阴罗地府差不多的王宫里,虽然陪坐的凯旋侯还有寒烟翠公主相貌都长得不错,但看看四壁鲜血淋漓的彩绘,便有些吃不下了。宴罢之后,咒世主与那位公主便先行离开了。
原本凯旋侯还说让伺候人为他们打扫寝殿,看着是要留宿的意思,北辰曦和却毫不客气的开口拒绝了,说是在这样地方,连一刻也不想再多留。
凯旋侯客客气气道,“此时已然夜深,王爷是打算彻夜赶路回王府么,未免太过于辛苦。”
北辰曦和冷笑道,“本王所经之处,沿途自有军帐接应,不用候爷费心了。”
听着语气,分明就是余怒未息。
悦沉香方才与凯旋侯谈了许久。累的,脑仁子都开始疼了。眼下只想尽快找个地躺下让脑袋安静安静,即便如此,在这种阴冷的地方,想必也是安心不下来的。
因此拽了拽北辰曦和的衣袖,轻声埋怨道,“你倒是同他争什么啊,要走就走吧。”
她这么一说,倒是无意中缓和了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凯旋侯默不作声在前领路,出了岩洞之后,再抬头,便看到外面已然是漫天星斗了。
自从遇到这个人,从前规规矩矩的生活简直变得一团乱,昔日里养在深闺的悦沉香,连想也未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中夜时分还站在寒风刺骨的大漠上。
趁夜回王府是不大可能了,只能先穿过漠沙林,去国境线另一边驻扎的军营过夜。想到要在简陋的帐篷中躺好几个时辰,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她做金枝玉叶做惯了,别说吃这种苦,连想都没有想过。
但已然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军中一切简陋,也不会特意为她搭出什么华丽无双的帐篷来。倒是北辰曦和早早就想到她生性好洁,厌恶脏污,特意叮嘱,让帐篷内铺的盖的,但凡是要挨到身上的东西,先不说质地,全部都拿全新的过来,让她自己拆开收拾,不用军中那些粗鲁的军士沾手。
也算是想得周到了。许是白日里跟凯旋侯斗智斗勇,实在是累着了,原本想着应该是睡不着的。躺进帐篷里,没多久,也就陷入了混乱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