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沉香一觉醒来,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说的没错,东海郡内,自郡守以下各级文官的履历都已经摆在了摘星楼这边的小书房,北辰曦和坐在窗下,正在翻那些文书。
像他那样武将出身的,居然会规规矩矩看一大堆字拼出来的东西,就让人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悦沉香走过去的时候,北辰曦和被脚步声惊动,抬起头,见是她,便随手往窗外指了一指。
悦沉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看见柳自源,还穿着昨个晚上那身绿衣服,葱青韭白鲜灵水嫩的,正局促不安的在外面的空地上站着。
北辰曦和说,“我叫他进来坐着的,可是他自己不愿意。”
悦沉香懒得说他,自己走了出去,将柳自源叫了进来。
这孩子挺乖巧的,就是腼腆的厉害,不怎么喜欢说话。一进来,便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纸条递给悦沉香。打开看时,就发现只写了六个字。
“红袖阁,素女幽。”
看着名号,应该还是个花魁。
悦沉香将纸条递到北辰曦和面前,道,“要不我们先去会一会这个素女幽吧。”
“什么时候?”
“就今晚吧,喝花酒不都是趁着暮色下来的时候么?”
北辰曦和略笑笑,道,“你倒是懂行,可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是不许女人进去的。”
“变装一下么,有什么难的?不光我要去,钟情也得一起去。”
柳自源还是咬着下嘴唇,低头在屋内站着,看着一脸不安的样子。
悦沉香只想着查案子的事情了,根本就没怎么留意。还是北辰曦和多问了他几句。这才知道,他今日早晨回到眼下暂住的大杂院那边,同那些被扣押的粮商家眷们打听当初传话的女人是谁,打听倒是打听到了,只是,大杂院里的婶婶阿婆们都说,他过来问这样的事情,以后泄露出去,肯定会惹到大人物,因此,大杂院那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留着他了。
连母亲和妹妹都不肯收留他,写了文书,说是让他跟着悦沉香算了。
说着将文书拿了出来,薄薄一张纸,将他出身来历写的清清楚楚,下面还按着几个鲜红的手印,倒搞得跟卖身契差不多了。
北辰曦和将那契约文书递给悦沉香,便在一旁偷笑。
悦沉香却犯难了。
她就算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心里也知道,这恐怕就是柳自源家里人为了保护他想出来的法子,再说了,就算家里别的人救不出来,让他一个跟着悦沉香这样的大人物,也总比留在大杂院那边挨饿受冻的强。
心思是能看得通彻,也不是不能体谅。只是悦沉香原本是女官,身边留着这么个半大少年,岂不尴尬。尤其是这孩子长得这么水灵,人见人爱的,若是带到宫里,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柳自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盯着她,拒绝的话,就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
北辰曦和在她身后笑了,“不然就跟着我吧,我跟前缺个小姓。留他在我这边,就当是你的嫁妆之一了。”
“说什么呢?”悦沉香轻声责备了他一句,但仔细想想,是这样没错。小姓什么的还在其次,麒麟王任何时候出门,身边都跟着一群美貌的少年少女,当摆设。就好这口儿也没办法。
悦沉香低声问柳自源愿不愿意跟这位王爷走?
见他小心翼翼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对北辰曦和道,“我知道你跟前人多,这孩子是我的人,你可别亏待他。”
北辰曦和也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先将柳自源安顿在了郡王府里,然后便商量着,怎么一起去喝花酒,顺便大闹一下那个红袖阁。
照北辰曦和的意思,他扮作贵公子,钟情与宜安稍微收拾收拾,就当是他身边随侍的小童子罢了。
悦沉香白他一眼,说,“不要,这多没意思,宜安公扮公子,你和我扮随从吧。”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正经办事的,不都是稍微隐蔽些么,我和公加起来也没你一个能打,你就坐在后面,暗地里观察情况就好。”
北辰曦和抿嘴笑笑,道,“媳妇儿,你是怕我被花魁娘子拖走吧。”
悦沉香懒得否认。
北辰曦和便吩咐手下人,将他自己的衣服找身没穿过的,给钟情拿过来。
内里是素白色锦衣,外面罩一件盘龙赤金绣的外衣,淡紫色里浅金色面,流光溢彩。
北辰曦和又给她出主意,让她不要加冠带了,一头乌黑的秀发就披散在后背上,只以青玉扣将额前那些鬓发随意拢在脑后就好。鞋子也不必穿什么官靴之类,只穿白袜,踏一双轻便的桧木木屐。顺手又递给她一把金贵精致的扇子,让她握在手上。钟情这么一打扮起来,修长迤逦风流别致,连悦沉香都看得有点目瞪口呆。
北辰曦和满意的笑了笑,道,“也就得这样,才好做绝色花魁的入幕之宾么。”
悦沉香默默想,你这是在青楼酒肆攒了多少经验值啊?
为了掩人耳目,她就只穿了普通的童子装,盘双髻,露出清爽利落的尖下巴,许久不曾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觉得挺萌的。
至于北辰曦和,也照她那样打扮了,但怎么看都不对,因为身量高大,再加上面容英挺俊美,就算只穿着童子装,站在钟情身后还是太抢镜,万般无奈之下,就只好让他换了一身短打,扮作有钱人家雇来的流浪武士,连头发都被悦沉香抓毛,几缕鬓发挡住半张脸,结果是没料到,看上去居然更俊美了。
北辰曦和笑,“媳妇儿你就放弃吧,你夫君我天生丽质难自弃,怎么收拾都是俊美无双。就算你怕我被路边的花花草草抢了去,想要把我扮丑,也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悦沉香一怒之下,直接把他头揉成鸡窝,让他自己慢慢梳去。
到了红袖阁,悦沉香不动声色打量四处的布置,北辰曦和比较熟悉情况,便上去跟接引的人照面,并说吾家公子是何许人也,来此处打算在怎样的一个房间里喝茶,又打算会怎样的一位姑娘。
店主人打量着慕容钟情,从头到脚看过一遍,心里便有数了,立刻忙不迭的招呼。片刻之后,三人被迎进要求的房间里,焚香供茶,伺候的分外殷勤。
悦沉香打量着这房子,布置的的确滴水不漏。可见主人非等闲之辈,于是刻意装出些天然呆来,与钟情有意扮出来的轻佻浮慢相映成趣。
北辰曦和板着脸站在她们两个人身后角落,摆出一副保镖的架势。
钟情略有些不耐烦似得,想房间内弹琴的小女童道,“你家姑娘好生庄重,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肯现面?莫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小女童十分乖巧伶俐,一边给钟情剥了颗桂圆,一边又给悦沉香倒上茶。
说话神态也是天真烂漫的,只道:“姑娘在跟个熟客说话,片刻就来。”
那声音很是动听,钟情看了悦沉香一眼,不禁微微一笑。
钟情心想,看来这做男人的,寻常日子,倒是满风趣的。
说话之间,珠帘碎响成一片玲珑。先是一位艳色绮丽的美人缓缓款款步入,身后跟着的,便是一位打扮与钟情相仿的中年文士。
同样的衣服,穿在钟情身上,是风流潇洒,穿在那个人身上,就是说不出的浮夸俗气。
悦沉香一眼看过去,闷笑着,心道果然是熟客。
郡守大人尊贵之身,也不知怎地,居然也亲自来这酒楼与外室应酬,看来这位素女幽姑娘倒是挺得重视的。
她不想露出破绽,目光若无其事的看向四壁的字画。当日见到那位郡守,便是匆匆一瞥的。况且如今,钟情换了男装,她又穿着童子装,看着少说比实际年岁小出十岁来。郡守大人必然想不到,她们会跑到这红粉妖娆之地来。
何况看到这边有客,那位大人便已经生出十二分的不自在,匆匆忙忙便走到外面走廊上了。
当着客人的面,姑娘还若无其事的追了出去,在外面温言软语的挽留着。
那两个人在外面说话,钟情与悦沉香在里面喝茶。
那小女童也觉得自家姑娘对钟情太过于轻慢,一边赔情,一边不断的剥桂圆给钟情吃。
有屏风珠帘隔着,又隐约丝竹管弦。但悦沉香耳力极好,外面说话的低声居然被她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素女幽说,“你许多日都不见面,好不容易来了,为何只喝杯茶就走?”
接着是郡守大人的声音,“汝这边不是有客,且去招待吧,应酬晚了,客人见怪,你也要挨说。”
“说就让她说去,我才不怕她说。”素女幽说着,语声中有点撒起娇来,“你好人么,好不好?等这次的事情完了,便将我接到府里吧,我也不怕受大娘的委屈,让我一直在这勾栏院里待着,你心里能好受么?”
一边撒娇,一边又有些抱怨,“你这个人,真是冷的没道理,人家这几日心慌的紧,却不知道是想你想的……”
郡守不说话,看似是答应了。
单这一点而言,悦沉香觉得他人还不错,所谓无情未必真男儿,怜子如何不丈夫。是男人的话,理所应当对女人心软点才是。
这一点心软,便是致命之处了。要不然,事毕之后将这素女幽接到府里让府上大夫人活活打死,这证据不早就湮灭了么?
正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珠帘轻摇。素女幽款款走出来,虽说有些板着脸,但那行行漾漾的步态,已然尽是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