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悦沉香唤醒的,是自窗外投入室内的晨光。
睡了几个时辰,顿觉精神好了许多,她刚伸了个懒腰,正要打哈欠,突然想到房间内还有凯旋侯在,吓了一大跳,硬生生将哈欠吞了回去。再回头看,便见拂樱端坐在门内,依然是背对着她。脊骨笔直,似是整夜都不曾动过。
昨天实在是累疯了,因此不管不顾就自己去睡了,这个时候才想到,那位还是伤患呢。居然就那么被她撇在那里。
连忙起身,便问他道:“你的伤怎样了?”
拂樱回过头来,经过这一整夜的休息,看着脸色倒是好了几分。他轻声道,“幸好昨日有你在,及时用药之后,已经好很多了。”
室内什么都撤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悦沉香盘腿席地而坐,便对拂樱道,“你去睡会儿吧,趁着眼下没什么事情,好好休息一番,回头才有力气同他们再争。一眛逞强也没什么好处。”
拂樱迟疑片刻,说道,“你来佛狱之前,我们便查过你的底细,听说是一眛骄纵的大小姐。如今见了,却发现并非如此。”
“那倒不是,来西漠之前,我是挺难缠的一个人,但出来走这一遭,处事的态度也已经改变许多了。”
未尝经辛苦,无故强自矜。欲知千里寒,但见井水冰。
有些事,唯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
她一再劝说,凯旋侯这才听了她的,去床榻之上躺着,剩下她自己一个人,没什么事情做,便靠在窗下,静静的想心事。
从天启到西漠,她的确已经变了许多,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真正在意的,是西佛国将他们带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用意。
火宅佛狱,西佛国,北隅。三边边境紧连。西佛国与北隅是相互抗衡多年的大国,实力不差上下,相互都灭不了对方。
至于火宅佛狱,原本是西佛国中的叛乱者建立的国度,占据了一大片沙漠蛮荒地带。地方贫瘠,人口也少。唯一的优势就是民风彪悍,几乎全是军人出身。三不五时在北隅与西佛国劫掠。打不过的话至少还可以跑。他们那地方,无外乎是一大片沙地,占领过来没什么好处,治理也麻烦。从先皇那会儿起,便是北隅试图留着火宅,牵制西佛国,为了三方的平衡,历年以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大动作。
至于西佛国那边,再怎么样,也是当火宅佛狱是自己属国的,打仗是打仗,早晚归顺,也是要收归臣下。
几年前咒世主称王的时候,西佛国那边送了个女孩子给凝渊王子做侍妾。北辰曦和立刻就跟北隅提议,跟上他们和亲,也送了悦氏的一个女孩子过去。虽说是悦氏出身,但也是安和长公主长女怜玉郡主的女儿,算是宗室之后。
西佛国送过去的,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听说不过是边境上一个少数民族霓羽族族长的女儿。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便是邪天御武被囚禁之后,两边都想要插手佛狱局势,便打算从小王子身上下手。最好由他们那边的人生下继承人之类的,再隔一两代,和谈便好说许多。
只是,那位王子却不吃那一套。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明明是贵族子弟,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生性就好残虐。如今几年过去,送过去的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看见凝渊王子连大气也不敢出,孩子却是半个都没有生下来。
这些事,北隅那边也觉得挺无所谓的。毕竟维护边境安全主要还是得靠武将,和亲什么的,不过是为了给西佛国添点堵,目的已经达到了,就不必再多做计较。就算是宗室出身的女孩子,也不过是送给别人的礼物罢了。送出去的礼物,人家乐意怎样对待那是人家的事情,犯不着多插一句嘴。
这一次寒烟翠和亲北隅的事情,却是咒世主提出的。也许是因为看着佛狱那位王子实在靠不住,忧心百年之后没有承继,才将公主送到天启,由北隅皇室代为保护的吧。
咒世主只有一儿一女,以那位凝渊王子胡天胡地肆意妄为的性子,日后不知道能弄出什么事情来,到那个时候,这位公主生下的孩子,便会成为佛狱的继承人。
那样的话,无须刀兵,单凭借姻亲关系,北隅便可以同火宅佛狱之间建立稳固的盟约了,而这一切,自然就是西佛国不乐意见到的。
眼下扣留被当做寒烟翠的她,以及凯旋侯拂樱,目的大概是为了谈判。西佛国若是这个时候杀了公主,结果只能是火宅佛狱与北隅联合打过去。
扣押人质,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也许此刻正在与火宅佛狱那边谈判。将她与拂樱一起关在这里,未必不是怀了这样的希望,万一他们两个之间发生点什么,简直就是皆大欢喜。
可惜,对方唯一漏算的一点,就是她其实不是公主本尊。
她么,悦沉香瞥了一眼此时正在安睡的凯旋侯,心想她若是跟这位侯爷之间发生点什么。会抓狂的,大概也只有北辰曦和那个二货了吧。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应该也是很担心吧。不说别的,送亲的仪仗在西境之内被人劫了,那个人肯定觉得超级没面子,不知道怎么抓狂呢。
跟名誉扫地相比,更为在乎的,也许是她的安危也没准,总之,就现在的状况而言,似乎按兵不动静等救援就是最好的选择。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拂樱已经醒来了。
看时辰,其实睡得也不多久,不过,也许就是因为担心那个人的缘故,所以难以安眠吧。
她轻声道:“公主应该是没事的。”
拂樱坐在与她相对的墙角,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我身上中的毒,已经散了七八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着你杀出去。”
悦沉香思索片刻,道:“不知道北辰曦和找不找得到我们,如果你一个人离开跟他说一声的话,我们就赢了。不带我这个累赘,事情就容易许多。”
拂樱轻轻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我始终守在你身边,他们才会觉得你很重要。一旦我离开,你就会有危险,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去跟麒麟王交代。”
明明早就背叛过他一次,现在还说这样的话,这两个人,也真是够了。
对方那边送过来的水和食物,她不敢动,生怕有下什么药之类的。佛国密宗有很多可怕的药剂,没准不知不觉间就会让他们受制于人。
拂樱也赞同她的看法,但这样的话,他们就只能一直不吃不喝在这里等待了。
从昨日到现在,足足已经快六个时辰,再加上之前累积的疲惫,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就算这样,也不愿让拂樱再冒风险。与其说是相信北辰曦和,倒不如说,是她将这次的任务看得比自身安危更为重要。
天色渐渐暗下来,内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闭着眼,静默等待。
儒门重修身,不论在任何险恶环境之下,都该不动如山才对。至于拂樱,那一位不用她操心,只要她自己稳住,一切便不会有问题。
第三日夜,门外突然有动静,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出现在她面前的,便是北辰曦和含笑的面孔。
“等急了吧,我们走。”说着将她拉起来,半扶半抱,然后又冷冷看了凯旋侯一眼,道,“不用管你,你也可以自己走了吧。寒烟翠跟经无双在一起,你自己去找她。”
摆明就是不打算管别人的事情了。悦沉香却伸手抓住北辰曦和,“她还没到驿站那边么?这样的话,若是我们随意离去,她怎么办?”
“别人的事情我管不着。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走再说。”
竟然还是翻墙越户离开的,原本在门口的守卫被他打晕了,静静的躺着。堂堂麒麟王,在自己的境内救人,居然是孤身一人来的。
悦沉香心中有些疑惑,但现在身陷险境,也顾不得多问他。
先跟着他离开了这处寺庙,这算是见识到了,行走江湖靠的都是轻功,麒麟王翻墙越户都是轻轻松松的,悦沉香被他单手拎着,一路那么带了出去,妥妥的身轻如燕。
拂樱是没这么提溜过她,这次被北辰曦和折腾过之后,她便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自己练轻功,再不想让别人当做行李拎了。
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寺庙地方并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一处骨塔四五间禅房的样子,山门之外匾额之上,以楷书写着无佛寺三个大字。
一到安全地方,便忍不住嘲笑北辰曦和,“你看你,好意思自称西境领主,在你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家插下来的隐蔽驻点。”
北辰曦和略带鄙视的看了她一眼,道:“那是我的地方。他们潜入,我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这么快找到你。”
悦沉香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这地方她似乎也听过,的确是北隅的边境驿站之一,已近佛境,还被称为无佛寺,原本就意味深长。
西佛国认为无佛寺在他们的控制之下,而北辰曦和,却一直将这间寺庙掌控在自己手中。玩心计还要玩两次,倒真不愧跟她是一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