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一句话不说,挥刀便砍了过来,凯旋侯单手将她护在身后,手中剑密不透风,半分也没有给对方机会。
剑花寒不落。算是见识到了。凯旋侯枉为谋士,武艺还这般强悍,简直是不给别的武将留活路,难怪能号称战无不胜。
天启每年都有演武会,名将是挺多的,北辰曦和的身手她是没有见过。但就见过的而言,大约也只有昔日的东海军督即墨城能跟他一拼了。
这样强悍的人,在西漠这边依然有所忌惮。不得已靠谋略赢得战争。北辰曦和身为领主镇守西境,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这么想想,那一位必然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的。
不知不觉间,四面里又多来了两个人。凯旋侯护着她,且战且退,虽看不出狼狈,也占不到什么优势。
职业不同害死人,这边是谋士,对方可是刺客,连暗器都用上了。她还未曾搞清楚状况,眼前暗光起落,凯旋侯拦着她的左臂已经受伤。
只能迅速撤退了,凯旋侯将她丢上马,纵身上马,一路在沙漠之中狂奔,幸而马速度还不错,但不知为何,明明应该已经将那些刺客甩开了,她却似是一直听见女人尖锐凄厉的笑声在耳边萦绕,绵延不绝。不由让人心惊胆寒。
喵了个咪的,本小姐是文职,这种越野相杀的活儿以后再也不接了!
她心里还在咆哮,却突然注意到,握着马缰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她慌忙抓住凯旋侯的手,硬生生将马勒停,再回头,便看见凯旋侯脸色苍白,堪堪就要倒下去。
是方才的暗器有毒,三枚透骨钉落在他右臂上,伤口附近已然泛出乌青色,看一眼便知道情况不妙了。
悦沉香握紧他的手,将他固定在自己背上,再往前冲了一段,眼见有片林地,她便立刻下马,拖着凯旋侯躲了进去。
那一位此刻已然神志不清,悦沉香看着他,险些哭出来。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也不至于突然受伤。现在完好无损的是悦沉香,但人在西境孤立无援,她倒宁愿受伤的是她自己,让凯旋侯保护她就好。哪儿用管那么多。
现在也没有办法,她撕开凯旋侯衣袖,发了狠,硬是拔下发簪,将那三枚透骨钉起了出来。再撕下半幅衣袖,将他左臂的血脉恶狠狠的绑了起来。
能起多少作用就不知道了,对方用的什么毒,她心里也是一点谱都没有。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委实太粗暴,凯旋侯硬是被痛醒,见是她在身边,微微松口气,道,“你没事就好。”
“你管我怎样啊?”悦沉香都快要哭出来,“我既不是你要保护的人,也不是你喜欢的人,你要是为了我死在这里,我要怎么才能回得去?”
前半句听着还像是在担心对方的事情,后半句,竟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不知受伤中毒的凯旋侯听到,会不会为此吐出一口血来。
显然是懒得跟她计较,凯旋侯勉强支撑着,用右手从战袍之中拿出两样东西,直接丢在了她面前。
“药……还有,联络北辰曦和的焰火。”
话说完,人再度闭上了眼睛。那张俊秀的面孔,此刻惨白毫无血色。
悦沉香先将他拿出来的药仔细看了看,以她香道世家出身的底子,立刻就明白这是外用药了。便仔细将药粉洒在伤口上,之后,才将焰火打开,璀璨的光在天际停留片刻之后转瞬即逝,剩下的,便只有等待了。
凯旋侯一直闭着眼睛,未曾说话,似是在养精神。也不知道解毒的药剂能起几成作用。
夜幕降临的时候,黑衣人悄然而至,凯旋侯在暗夜之中睁开了双眼,伸手握住了兵刃。
对方声音沙哑的笑了笑。
“侯爷已然身负重伤,困兽犹斗么?其实,只要公主跟吾辈走一趟,那也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你们一开始分明是想要杀她。”因为受伤的缘故,声音很轻,但语气非常确定。
对方笑了笑,道:“不过是试探而已,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一位就是公主。若是不能让侯爷舍命相救,这一位的生死与否其实也就无所谓了。如今既然知道,眼前是佛狱公主,吾等自然不会怠慢。”
果然计策奏效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看来,他们已经见过空置的车辇了。
不知经无双那边现在怎样了。既然这边还这样在意她这个冒牌公主,那说明,真正的公主还没有被发现。
非得要做别人的替身么?万一被发现是冒牌的话,会被立刻杀掉的吧。
悦沉香心里还在犹豫,凯旋侯却道,“要带她走,除非我死。”
黑衣女子纤秀的眉眼眯了起来,在这夜色之中看来,如同碧蛇一般妖娆。
“侯爷所中的毒是七杀,静默不动还好,若是动手,气血翻转,怕是活不长了。真是让人苦恼啊,婢妾的主人没有说非得要杀侯爷不可,但若是侯爷死在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吧。”
语气里明明白白就是威胁的意味。凯旋侯神色坦然道,“你不妨动手,若是我真的无力保护她,死在这里,也是活该了。”
双方兵刃在手,眼见下一刻就要乱斗,悦沉香内心挣扎片刻,道,“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要带着拂樱一起。”
早就知道凯旋侯本名拂樱,却一直不曾叫过这个名字。只是这一刻,为形势所逼迫,既然要冒充寒烟翠,就不能再称他凯旋侯了,那样未免太过于生疏。
那个女人轻轻的笑了,“公主果然深明大义,只是,若是侯爷不愿意的话,那又如何呢?”
“受伤的人谁要在乎他怎么想?反正已经变成病猫了。”悦沉香说着站起身子,一把将拂樱抓了起来。
“你们要答应我,不管去哪儿,都要留他在我身边,我是要和亲北隅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西佛国跟北隅的关系也是得一拍两散了。他若是有事,我绝不独活。”
表面上说着这些,抓住拂樱的时候,便在他掌心里轻轻写了个和字。
顺便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就信我一次吧,不管我们被带去哪里,有你在我身边,就不会孤立无援。”
就算被别人听到也没关系。她知道,拂樱心中定然也有数。该给北辰曦和的求救讯号已经发出去了,赶到这里,其实只是早晚的事情。
她已经在树下留下暗记。能不能被找得到,就看他的本事了。
关键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拖延对方时间越久,真正的公主就越安全。
拂樱还想说什么,她泫然欲泣道,“就当是为了我,请你暂且忍耐吧。”
简直连自己也忍不住给自己的演技打满分。装的就好像她是真的跟拂樱私奔了似得。
为首的女人含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侯爷与公主赏脸随行了。”
就这样,他们被塞进了早就准备好的轿厢之中。
说是轿厢,表面上看起来,倒跟被运送的箱子差不多,反正待在里面也不至于有多气闷,也就勉强可以忍耐了。
这一班人,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反正不会是普通的盗匪。拂樱说,既然为首的是女子,可能便是西佛国那边侍奉佛尊的明妃们了。
又是前朝前朝前前朝的典故,据说北隅开国之前,中原人建立的一个叫做汉的中央政权,曾经派遣一名叫做昭君的女子前去西佛国和亲。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昭君曾经被封做明妃。后来不知怎么的,便成了惯例,将在天佛原乡侍奉佛尊的女子们都称作明妃了。
能有这样的称呼,地位便不算低。火宅佛狱太息公,当年在西佛国侍奉的时候,封号便是邪玉明妃,如今在佛狱已然成了位高权重的三公之一,还不曾舍弃那个封号,可见西佛国中的明妃们地位委实不低。
既然是佛尊身边的女子,那自然就是为佛尊办事的了。西佛国的佛尊们,平日里只管讲经念佛之类。却能不动声色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自然靠的就是被派出来办事的这些人。
身手倒在其次,看眉眼,倒是都妖娆的很,颇有几分欢喜佛的神韵。佛前侍奉的女子,亦是貌美如花。
马车不知行进了多久,到了一处寺庙才停了下来。几个黑衣人将他们押送进一间禅房之后便离开了。门从外面锁了,看门窗墙壁,倒也不像是有多么结实的样子。只是,就算能突破出去,想必外面也是有不少人守着。
悦沉香打量四周,借着凉薄月色,便看到这间禅房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铺着素色的被褥。连纱帐都已经被撤走。四壁里连个画像也没有。桌椅之类的,也全部都被搬走了。
凯旋侯道,“是为了不让我们看出寺院来历,所以才特意清空的,按距离看,此处应该是西境之内,还在麒麟王领地之中,却已经藏了西佛国的据点。”
“他就算不清空,我也看不出什么来。我累了,就在这里先躺一会儿吧,你替我守着。别随便让别的人进来。”
连纱帐都没有,还得在凯旋侯面前入睡,对她而言,也是很为难的事情。但这几天,确实是太累了。此时此刻,还好是在正经的房间里,若不抓紧时间好好养养精神,之后肯定撑不下去。
她静静躺下,将棉被拉起来,把自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凯旋侯背对着她在门扉坐下,隔许久,才轻声问,“睡得着么?”
悦沉香叹息,道:“睡不着也得勉强了。我好累。心中有事中夜难眠,辗转反侧的时候,想一想第二日要继续面对的事情,就不得不强行让自己睡过去。”
隔了一会儿又道,“侯爷大概也是这样吧,明明已经很累了,心中却还有重负。总放不下。但放不下也得暂且忍耐。养精蓄锐之后再战。说起来像是安慰自己,但也只能这样。”
有时候不明白,活着为什么这样辛苦,但不知不觉间,也就这样活下来了。
她不再说话,并不是不想理凯旋侯,而是想要安安静静,把自己的意识关闭起来,这样,才有力气去面对明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