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除了做出精细花样的彩绘帷幕以外,就只能跟那位佛国公主四目相对了。
等到了天启,那位便会成为天子北辰君辞的后宫,日后同在紫寰宫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搞好关系,似乎也不大合适。
正在想怎么开口搭讪的时候,那位佛公主先说话了,“麒麟王对悦大人,真是颇为用心啊。”
像是感概,又像是自言自语。
悦沉香略笑笑,道:“不怎么熟悉的人,一向是管我叫左邢台的。”刻意停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公主和我一路同行至天启,日后又将和我一样,成为后宫奉侍的女子,也是宿缘深厚,若不介意的话,叫我沉香可好?”
绕了一大圈,无外乎是套近乎。虽然是堂堂贵族出身,但悦氏原本是生意人家,不在乎放下些许身段。
那位公主迟疑片刻,轻声道,“我名唤寒烟翠,从前家里人都叫我小翠。”
悦沉香笑笑,看着冷淡的人,原来也不是那样难说话,她说,“往后到了天启,入宫之后,就是陛下的后妃了,你会被封做葵姬,闺名什么的,就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提起。所以,以后就由我来为你记住这个名字吧,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我就叫你小翠。”
想她悦沉香,昔日在帝都也是出了名的高贵冷艳,又有谁能想得到,她也会卖萌装可爱讨人欢喜?而且对方还是个女人。
就因为是女人,才必须花心思,若是男人的话,见了她的美貌,哪有不跪的?
三言两语,算是打开了局面,再聊到北辰曦和身上,悦沉香便告诉寒烟翠,那一位是她的婚约对象。
女人之间,就是要分享些小秘密,才能变得亲密起来。
寒烟翠便道,“这样也好,看你们两个,似是感情很深的样子,我们那边的人,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
“天启那边也是一样,贵族的婚姻从来不由自主,我是因为知道将来要嫁给他,所以才勉强与他相处的。真要在一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合得来。”
寒烟翠在她身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悦沉香看看窗外的风景,似是无意的问,“佛国也会有公主么?我对佛门一向没什么了解,所以,听说的时候,还觉得满意外的。天启那边的人,都说你是佛公主,听着也觉得怪怪的,他们可没什么恶意,就只是因为不懂罢了。”
“我们原本不是僧人,是西佛国的檀越世家,西佛国以天佛尊为首,法门宗派众多。天佛座坐镇天佛原乡,佛座之下,便是诸位活佛,菩萨与尊者,行者之类。再往下,便是各个寺庙的云水僧人。檀越只不过是寺庙领地之中,供养僧人的信徒。不受戒律束缚,因此娶妻生子也不怎么奇怪。”
“这样说来,是僧人地位较高了。檀越中人,自然是人人想要出家修行了?”悦沉香有些好奇。北隅那边儒道并行治国,内廷之中研究佛门的人不多,对西佛国的体制,听是听说过,但实际上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难得有机会像佛国公主讨教,倒是兴致盎然起来了。
“那也不一定,佛法严苛,佛门之中有戒律三千,若非有普世大愿甘心苦修,也未必能够承受。只是,为了供奉佛门的缘故,西佛国赋税沉重,即便是信徒,也有不堪忍受的时候,要么就是进入佛学院学习,成绩优异,便可被推荐入寺庙修行,一步步往法山之上前行;要么,就逃出天佛之国度再另谋生路。多年之前,先王邪天御武叛出,火宅佛狱便成为背叛者的圣土。”
“北隅之中也有佛门信徒,他们说西佛国便是西方净土,极乐世界。”
“我幼年时听说,佛尊居住之地,便是天佛原乡,极乐净土,待我们承受深重苦难,熬过一生之后,便会永留在天佛原乡。”寒烟翠轻轻的笑了笑,“后来才知道,天佛原乡不过是天佛为佛尊们讲经的地方。大德高僧日日论道,也许也算得上是极乐。但寻常人一生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罢了。寺庙正殿之中,本尊均以黄金铸成,而檀越却只得糟糠裹腹,信仰至此是为何故,我是不明白的。”
“公主是心地悲悯的人,北隅之中,也有贫困潦倒之人,沉香惭愧,从未想过这些。”
“你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却不是,我幼年时父亲不过就是一个追随邪天御武的武将罢了。我成为公主,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
“天启可是个跟红顶白的地方,尤其是内廷,闲着没事就挖出别人祖宗八代,认真对比谁出身高贵谁低人一等。这些话,你就是不提,别人也会在背地里暗自打听。你反正已经是公主了,就将过去那些事情全部忘记吧。”
两个人正聊着,车辇突然间停下。悦沉香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要掀开车帘查看状况,寒烟翠按住了她的手。
“别出去,不知是什么情况,万一是有盗匪,就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悦沉香心下一凛。
她从前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因此才一时大意了。
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若是轻易露脸,被人记住,或者对方就是冲她们来的,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当下只能默不作声,听外面的动静,但四下里的声音,都不怎么真切,她心里不安着,随手就从车辇边上的橱柜里摸了一把弯刀出来。
见寒烟翠看向她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吃惊,她干笑道,“我其实也不会武艺,只是,身怀利刃能稍微安心一些。”
寒烟翠说,“佛狱的女子,身上若带短刀,便是用来自裁的。此处盗匪横行,若是被他们捉去,还不如自我了断。”
她是新嫁娘,当然是没有带的,但说出这话,不由又让悦沉香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从前总是觉得,火宅佛狱这民风,彪悍的简直难以理解,各个都是土匪啊有木有。但如今看来,他们也是背后有苦衷,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不彪悍,根本就活不下去吧。活下来的都是强者,这样的领域,她以前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却心生向往了。
人这类生物,生来便是要恶斗的,这世上的财富名望权力,人人渴求,但却不是人人都能拥有,想到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要拼命赢了别人,越过别人,甚至让跟自己争夺的人消失不见,恶狠狠的将挡路的人推到一边,才能走向前去。
天启儒门礼教发展已经超过千年,早看不上这样红果果的争斗,争还是争的,一层层笼上仁义礼智的幌子,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各种下作手段,奸计与谋略混在一起。比这明刀明枪的厮杀,肮脏不止多少倍。
以悦沉香这表面大家闺秀,实质小狼崽子一般的个性,西漠地界,倒是挺合她胃口的。
正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帷幕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是凯旋侯。
大人物亲自露面,看来事情不小。
说是方才前面遇到一些盗匪,很快被打退了,只是情况有些不大对劲,对方交手之后没多久便迅速撤退,像是在试探他们的兵力。而且,虽然盗匪们都一身黑衣,蒙头遮脸,但看武功身手,却有些像西佛国那边的武僧。
若是西佛国出面,那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为了阻拦寒烟翠和亲天启。
他们这边兵力应付一般盗匪倒是足够,但若是西佛国下定决心,要以倾国之力阻拦寒烟翠的话,此处还在西境,北隅与西佛国的边界相互交错,西佛国要调兵遣将,其实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以他们目前的人手,未必应付得来。
凯旋侯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提醒她们一下,之后可能还会遇到硬仗,总之尽量多加小心为上。
话刚说完,悦沉香叫住正打算离开的凯旋侯,便问道,“西佛国的人见过公主么?”
凯旋侯想了片刻,道:“公主一向深居简出,应该是没见过的。”
佛国的习俗,女子出门蒙面纱,只露两只眼睛出来。悦沉香随手拿出一幅枫影纱,兜头裹住自己半张面孔,道:“就算见过,蒙成这样也分不清楚。我就算姿色寻常,冒充一下公主,也勉强看得过去吧。”
“悦大人此话何意?”
“我们中原那边呢,要是运送了不得的重要人物或者贵重物品,怕人劫掠,就总要多弄出几个押运的队伍来,以迷惑暗处的敌人,如今想想,当初要是让我跟公主分开走,也许双方都能安全些。”
“眼下另备车辇已然来不及。”
“侯爷号称战无不胜,武艺想必不错,至于公主,我听说佛狱那边,女子也是习武的。我在想,要不就委屈公主一下,请公主扮作经参议的随从,混在前锋部队之中。万一真遇到无法应付的状况,就请参议大人撂下车辇临阵脱逃带着公主先走。至于我,就换一身男装,由侯爷亲自护送,提前抄小道走。江北驿站那边,就已经完全是北隅领土了,我们在那里会合。”
熟悉西境的人,心里肯定会有数。只要看见凯旋侯人不在,便明白送亲的车辇已然被放弃,到那个时候,孤身跟着凯旋侯一起走的悦沉香,就会自然而然被当做公主来追杀。就算他们不死心继续抢车辇,也会发现车辇之中已然无人。
烟幕弹放了两重,即便如此,这个计划也不能算是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