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破局之时,拂樱斋主阵前倒戈,回手给了北辰曦和一剑,冷笑道,“你我相知多年,今日是我负你没错。但我从未在你面前说任何谎言,归根结底,是你自愿踏入陷阱,怨不得我。”
他无须说谎,他整个人的存在,原本便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北辰曦和与他相识七年,到最后分道扬镳,才惊觉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他。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凯旋侯言出必践,而且,真的是从来不说谎,所谓谋略,都不过是妙手误导。立场不同时一回事,对一个人的信任,却是无法被轻易抹消的。
悦沉香说他轻信,但事实上,这世上能得他信任的人还真不多。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如今想起来,心里依然是无限憾恨。
即便是分道扬镳,各有队友,曾经那段时光,北辰曦和一直是将拂樱斋主当做好友的。旧知己难变老友,心中自然是意气难平。
将悦沉香交到他的手中,却是胸有成竹的事情。凯旋侯昔日还是拂樱斋主的时候,书房里便藏着一副少女画像。北辰曦和无意中看见,笑着问他来历,那时便记得,拂樱神色黯淡的说,那个人是他一生挚爱。
北辰曦和当初年少,总觉得世间事没有不可为的,因此便对他说,“喜欢就去追呗,人生在世,遇上合眼缘的也不容易。你若是一再犹豫,红颜弹指老,姑娘变太婆,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拂樱眉目如画,静坐窗前,指尖轻抚过少女脸部弧线,隔许久,一声轻叹,道,“她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那又怎样?”北辰曦和挑眉道,“你喜欢她就足够,有我挺你,你怕什么,她人在哪儿?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只要你喜欢,我就能给你抢回来。”
拂樱笑笑,道:“哪怕真的走遍天涯海角,也再找不到想她一样的女孩了。身为一个人,要背负家国天下,无力给她幸福,只默默守护她,看她自由生活,也足够了。”
那个时候北辰曦和还在心里吐槽,你懒得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家国天下要是让你撑着,早就不知道掉到那个深渊里了。
如今才明白,对那位而言,守不尽的家国天下,原来不是北隅,而是火宅。
拂樱很少说话,因此一字一句都颇有分量。他心里放着的那个人就是寒烟翠,而此时,与天启的联姻也是他自己一手促成,因此,北辰曦和才相信他。
若他背叛,那就是北辰曦和此生最后一次相信他。
为王者,心里总是要有些自信。北辰曦和可以容忍任何人背叛他一次,因为他承受得住第一次的代价,并且,有本事让那人不敢再背叛他第二次。
但他却给了拂樱第二次机会。
不,并不是拂樱,拂樱曾经辜负了他的信任,如今,他愿意相信的那个人,已然不是拂樱斋主,而是凯旋侯。
看着没有区别,但他自己固执的认为有区别。
如今的悦沉香对他而言,也是万般看重的人,让两个同样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人一路同行,也算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愿了。
隔了六天,火宅佛狱王女出行,按着佛狱的婚俗,婚礼原本是着一身黑衣的。只是北隅那边,全身墨黑那是丧服,因此抵达麒麟王府之后,便由北辰曦和代天子暂作接应,算是让公主进了夫家门,然后再将墨色衣服换了,着一身绯红礼服,乘宫辇往天启去。
在王府过夜那天,麒麟王按着习俗,执剑在公主闺房之外守夜,中夜之时,四寂无人。他坐着迷迷糊糊都快要睡着了,突然听见身后门轴旋转的声音,吓得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一回头,便看见那位公主一身寝衣,似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似得,站在他身后。
月白色的长衣,在清冷的夜色之下,看着真跟女鬼差不多。公主面容精致,只是下巴略尖,眼睛又大得吓人,无端看着有些薄命相,北辰曦和看着,就忍不住想,拂樱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呢?
但也听说过,火宅佛狱之主忙于政务,一向不管一双儿女的事情,王后死得早,王子是个生性残虐的神经病,以折腾身边人为乐,向来小公主也没少受过折腾。火宅高层贵族里唯一的女性太息公又是那么个风情万种不靠谱的模样,这位小公主,几乎一直就是在凯旋侯的保护之下长大的。
算是青梅竹马,还是萝莉养成?这种事,一向很纯洁的北辰曦和是不懂的。但想想,两个人相处那样久,一定也是有许多美好回忆吧。
眼下这状况,却是他自己在深夜之中和公主面对面站着,不免有些惊悚。也不知该怎么办,便客客气气开口劝道,“时辰不早,还请公主早点安歇吧,明日便要启程去天启了。”
这一去,便是山高水长,心里伤感,怕也是难免的吧。
寒烟翠清冷如冰的目光微微扫他一遍,道,“离了这麒麟王府,便再也看不到佛狱地界了,是么?”
北辰曦和只能点了点头。
寒烟翠面无表情,道,“从前在那里生活的时候,总想着有朝一日若能离开,便再也不回来。真要走了,却总觉得,似是忘了什么似的,心里不安。”
北辰曦和劝慰道,“再怎么不舍的地方,离得远了,也渐渐就会忘记了。”
寒烟翠冷笑,道,“我恨不得那块土地化为焦土,毁灭殆尽,又岂会不舍呢?”
这话说的,简直让人没法接茬。北辰曦和一身为礼制而穿的古老战甲,造型华丽无双,偏堵在门口,与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公主对峙,自己也觉得太过于难看,实在没心情多聊。
沉默片刻之后,公主伸手递了一样东西过来,是佛国用来装护身符的织锦小袋,方方正正,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
她轻声道,“过府一趟,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但这件事,也只能拜托王爷了,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就请王爷替我将这个交给他吧。”
“是说凯旋侯么?”北辰曦和对着她即将关门的背影问。
寒烟翠轻轻摇了摇头,道,“不,那是给拂樱斋主的。”
原是一个人,但在他们眼中,却宁愿当他是不同的两个人。
凯旋侯,是佛狱之战神,而拂樱斋主,就是拂樱斋主,与这世间任何人都无关。
也许那个被称作拂樱斋主的人,早就与他们不在同一个人间了吧,只是,曾经与他相识的人,始终看不开。
北辰曦和眼见房门关上,转身继续坐在月色之中,颇为慎重的将那护身符收了起来。
里面明显放的是纸,不知道写些什么,他其实也有点好奇,但却也未曾打开来看。
第二日清晨,启程之前,悦沉香与寒烟翠共乘一辇,等待出发的过程中,见那位公主始终面无表情,看着也不像是好一路聊天的人,百无聊赖,便伸手掀开车帘,看漫长的送亲队伍。
有佛狱中人,是凯旋侯的亲兵,还有一些,便是麒麟王府的府兵,北辰曦和从王府这边抽调了三分之一的府兵,幕府次席参议经无双领队,有这样的阵容,在西漠地界,堪称是万无一失了。
北辰曦和人在不远处和凯旋侯说话,因为不需要出门的缘故,没穿战袍铠甲礼服之类的,只着一件家常的白色天蚕丝长袍,远远看着,竟然还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感觉。
凯旋侯一如既往没表情。似是在听,又像是不耐烦听的样子,淡淡的应付着。悦沉香不由回头又看了一眼寒烟翠。
神色跟那位凯旋侯,简直如出一辙,火宅佛狱这边,看来是流行,如今见过的几位,除了风姿妖娆的太息公以外,各个都是一天到晚没表情。
不由觉得倦怠,伸手打了个哈欠,手还没放下,就见到北辰曦和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由吓了一跳,慌忙将手放下。
北辰曦和伸手撑着车帘,含笑道,“名门淑女,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悦沉香无奈道,“昨晚睡得不安稳,谁让你非要这个时候冒出来?”
也不是什么久别,悦沉香想着,以这个人一向随意不羁的性情,等她回了天启,没准过不了三五个月,就会看到麒麟王再度晃晃悠悠的晃过去了吧。
打算什么时候嫁给他呢?前两天的时候,琥珀还小心翼翼的问过一次。当然是替大宗师问的,大宗师心如明镜,自然知道,那位威风八面的麒麟王,早就被自己这个不动声色的小女儿吃得死死。
但实际上,悦沉香却不觉得在两个人的关系之间,自己是占主导地位的那一个。
那一位是让着她,她也乐意,有些时候,两个人都在装糊涂,就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糊涂了。
当时半开玩笑的跟琥珀说,“等我做了六庭馆的馆主吧。想当麒麟王妃,起码也要成为与他相衬的女人啊。”
如今见了他,想起那个时候所说的话,不由也觉得,自己是有点痴。喜欢一个人,合该是无条件的,想他们家这样,都把人摆上秤秤分量了,倒还能剩下几分真情呢?
马上就要走了,北辰曦和却只对她说,“此去一程,处处小心吧。”
旌旗已然挂起来,前方的部队已经要走了,他从车辕上跳了下去,却又突然回首,伸手握了下悦沉香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只轻轻的握了一下,然后很快松手。一言不发就那样走了。
说不上为什么,最后一个小动作,倒让悦沉香心里冒出几分百感交集的意思来。
从天启到佛狱,一路同行至此,终须暂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