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曦和轻声道,“沉香,你往后退一退。”
“不能放过他么?”她这样问着,心里却知道,大概是没有希望了。
刀出鞘浴血。如今大江山上下已经被三大营的兵马包围,就算他们有心庇护,也无法就这么空手而归了。
以麒麟王之军威,出征必然要凯旋。
北辰曦和沉默,她缓缓后退,眼见他长剑出鞘,满室生寒。
剑光起落之间,悦沉香闭上了眼睛,却意料之外的,没有感觉到血泼上面孔的温热。
她睁开眼,见北辰玉还是以方才的姿态半跪于地,落下的剑,只削断了他的发带,一头黑发落下,映衬出惨白的面孔。
北辰玉苦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忍心杀我么?”
北辰曦和却高声喊道,“外面那个樵夫,你给我进来。”
樵夫慌忙入内,跪拜在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几个人。
北辰曦和对他说,“你看见了,我已经杀了修罗童子,此等恶徒,无须留在人世,你就替我将他的尸身抛入深谷之内吧。”
樵夫听出意思,慌忙叩首,不断喊,“小的谢王爷恩德。”
而北辰曦和,一语不发,独自走出了山洞。
北辰玉叹息道,“吾已是无用之人,留这残命何用,倒不如以首级助麒麟王之军威,他未免太过于仁慈。”
悦沉香迟疑片刻,躬身上前,毕恭毕敬道,“侯爷此言差矣,沉香昔日不知侯爷苦衷,处处与侯爷作对,原本是各为其主,算不得恩怨,如今明白侯爷苦衷,王爷想必也是明白的。此后世间再无离候北辰玉与修罗童子二人,侯爷卸下重负,留着有用之躯,又有何事不能为呢?侯爷未竟之业,王爷懂,小侯爷也懂,天子心中亦有经纬,倒不如,就请侯爷留在这山水之间,看着这天下吧。”
未完成的心愿,自然会有人替他完成。痛恨盘剥黎民的官员,并不是杀了他们就能解决问题的,武者有武者的方式,文臣也有文臣的策略,至少这一刻,她内心里是赞同北辰曦和的,无论如何,不想让北辰玉就这样死去。
“多谢悦三小姐了,北辰玉自此便将于这尘世之中消失,若有缘分的话,也许日后再见,便是另一个人了。”
该说的也已经说完,悦沉香默然无语的起身,离开山洞,便见北辰曦和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追上去之后,轻声道,“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会杀了他。”
“怎么可能?”北辰曦和骤然回头,脸上居然是一副开朗到不行的笑容,“像本王这么高的地位,就算不用带人头回去,也肯定没有人敢质疑我,反正剿匪的目的,就只是让修罗童子从这世间消失么,这种事情,商量下就解决了,犯不着动刀动枪的。”
隔了片刻又道,“再说了,你说我这么玉树临风一个战神,要是带着血淋淋的人头回去,吓到帝都的名门仕女们怎么办?”
悦沉香突然间就很想将他给踹到山崖底下去。
修罗童子内乱过去之后,儒门的风波却没有停歇。
到如今是该收场的时候,一方面说朝廷诛灭了修罗童子,儒门各位大人可以接着安心上班了,另一方面,便是从已死之人的身上打开缺口,查探六部官员贪墨结党之罪证,一个月时间。陆陆续续便革职查办了十余名文官。
昔日户部尚书明面上是儒门中人,实质上却并非如今那位内阁首辅的亲传弟子,说起来,户部跟悦氏关系更为密切,户部尚书被修罗童子行刺致死之后,易辰迅速将自己的师弟方宇轩遣至户部,查了半个多月的账,户部官员被革职大半。从前以手中财权,三不五时牵制内阁的户部,如今却已经被内阁首辅牢牢攥在手中。
易辰是帝师也是首辅,性情严苛,说起来,也算是个清廉的人,但一番整改,到最后权势却更加集中在他的手上,不免就让人有些忧心了。
怕是连北辰玉也想不到,他的所作所为,会带来这般结果吧。
武者只负责杀人,而那些血腥的死亡会被如何利用,就是文臣的事情了。眼前局面,却让悦沉香颇为不甘。
她虽然身在内宫,但对天子的影响,却远远不及帝师,思来想去,能依靠的,竟然也只剩下北辰曦和。
偏偏去找北辰曦和的时候,就听说,那位小王爷,这阵子又有得忙了。
说是上次北隅这边送了个宗室出身的大家小姐与火宅佛狱的小王子结亲,偏偏,佛狱那边还有个公主,与小王子年岁差不多。
王子性好残虐,昏天黑地的,那么个环境,养出来的公主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那位公主,也算是命运多舛,前几年的时候,说是跟杀戮碎岛的戢武王订了亲,火宅佛狱之王咒世主那个时候费尽心思,与戢武王谈了许多条件,算是半强迫的让戢武王答应了迎娶公主为王后。
娶是娶了没错,后来碎岛动乱,年幼的公主被再度送回火宅,咒世主也没话说。再到后来,杀戮碎岛动乱,戢武王原是女子之身的事情天下皆知。不言而喻,碎岛那位闺名寒烟翠的小公主依然是冰清玉洁。再度送出国和亲也是利索应当之事。
听说是十七岁,单说年纪,倒是跟当今天子北辰君辞挺合适的。但堂堂北隅天子,岂会轻易跟蛮夷之地来的公主和亲?如今两边还在谈着,按着北隅这边儒教的说法,公主再怎么尊贵,那也是个寡妇,当然,身份贵重的人,守寡之后再嫁,似乎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归根结底,是看背后的政治利益,咒世主也只有这一个女儿,现在是打算嫁给北隅,而不是同样作为邻国的西佛国,一旦北隅拒绝,没准人就送到西佛国了,到时候西佛国那边会怎么做,可是不好说。
北辰曦和的领地是在西漠,防御西境才是他的本职,在北隅这边晃悠,插手天启的事情,只不过是打酱油而已,要是酱油打得兴高采烈,反而耽误了正事,那恐怕又要被御史台与兵部联合弹劾了。
言官弹劾,未必动得了他,只是,好端端一个战神,没事老被那帮文官骂的跟狗似得,到底不怎么好看。反正北隅就是这么个风气,言者无罪,被弹劾的人,声名却一定会受到损害。身份贵重的人,还不能轻易跟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计较,也就只能忍着了。
那一位,偏偏还不是能容忍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想了那么多。说到底,还是在担心那个人。
悦沉香才不会承认呢。
只是跟王府的人打听清楚了,说是北辰曦和此刻人正在内宫讲武堂那边,说是天子召集兵部中人在那边开廷议事。既然北辰曦和也在场,应该就是在说火宅佛狱那边的事情。
从王府那边出来,叹了口气,心想左右反正也没事,还是要回内廷,那倒不如顺路去讲武堂看看算了。
也不单是为了北辰曦和,当初北隅送到火宅佛狱和亲的女孩子是悦氏出身,是悦沉香长姐悦怜玉的私生女,说低贱吧,那可是怜玉郡主亲生的骨血,说高贵,也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孽种。大宗师刻意将身份这般敏感的人送到火宅佛狱,其中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悦沉香自小是在悦府里长大的,与随同他们母亲安和长公主一起住在公主府的两位姐姐都不怎么亲近,但也听说过,那个女孩子被送到火宅之后,长姐日日以泪洗面,颇有些痛不欲生的意思。
如今说起火宅佛狱的事情,也算是与她们家关系重大,无论如何,是该过去打探一番吧。
总是有借口的。
到了讲武堂那边,就看到北辰君辞身边的女尚宫慕容佩深在回廊那边等着,见是她,问明来意之后,便从侧门将她带了进去,让她在屏风后面坐下。
她是六庭馆女官,原本就有听政议政的权力,何况还比天子长了一辈,实权有多少不好说,在天子身边出入,却始终是自由的。
身份贵重的内廷女官,轻易也不会与外朝官员碰面,因此议政的地方,往往都以屏风一分为二,在帝座之后留出一部分空间,外朝官员走正门,内廷女官则有小门可以直接通往屏风之后。
外朝议事到中途,内中女官出入也是常事。北隅立国以来便有内廷外朝并立这样的规矩了,因此外面的人多数不以为意,有时候谈话过于专注,甚至连天子也察觉不到身后是否有女官往来。
倒好像是偷听似得。
她坐下的时候,偏巧就听见了北辰曦和的声音,是说年初征兵的事情。征兵征粮,都与户籍制度以及当年收成挂钩,原本是非常繁琐麻烦的事情,但听他说来,却是条理分明,清清楚楚的。
想他平日里一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不像是能做这些精细事情的人,大概是幕府的参议们准备的报告书吧。
正经事说完,众人似是松了一口气,便听有人问北辰曦和,“上次听说,火宅佛狱那边的咒世主打算半个月之后就将女儿送到北隅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么?”
听声音就听出来了,是悦沉香的表哥北辰明旭。同样是皇叔,因此就算当着天子的面,和北辰曦和说话时语气也是随意不拘的。
悦沉香不由支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