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段路，便容易许多了。
天启境内，一路官道平坦安全，顺风顺水。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已经到了天启附近的朝露之城。
早就听说过，朝露城主是先皇的兄长，原本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只是年少时遇上了情劫，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已然不在了，所以就一直单身。
即便这样，也是天启城中仕女之间口口相传的贵公子。因这一往情深的情圣形象，想嫁他的人还挺多的。
北辰曦和最早的时候就提过，说要将他丢出去和亲。如今入了朝露之城，算是抵达天启门户，朝露城主亲自前来迎接，悦沉香隔着车帘，看到这位皇叔年近四十却依然如冰似玉凛冽俊秀的轮廓，便低声在寒烟翠耳边道，“要是你嫁的人是他就好了。”
“嫁给陛下不好么？”寒烟翠有些不安的问她。
悦沉香道，“也不是那么一回事，陛下人也挺好的，只是后宫之中佳丽三千只侍奉一人，总有顾不到的时候。朝露城主早就心有所属，府上连个侧室都没有，至少清净省心。”
何况人长得也不错。悦沉香在心里想着，北辰家真不愧是帝王家，管性情为人怎样的，至少各个生的品相都不错。
其中最为出众的便是这位名唤北辰凤先的朝露亲王，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便是恍如谪仙一般。亲王与先皇是异母兄弟，只是，两个人的母亲也是出身慕容世家的一对姐妹花。先皇年轻的时候便以容貌俊美而著称，跟眼前这位朝露亲王同样是五分相似，另一方面，天子生母碧姬，亦是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倾世美人。所以说么，天子长得也是挺不错的。
絮絮叨叨说这些皇室的八卦，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让寒烟翠安心。这个人是她带到宫里来的，以后就只能由她照应。
晚上自然也是在王府设宴招待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方，无论如何都要休憩一夜，再换新的嫁衣与车辇，明日正午入宫，说起来，朝露亲王府，便是临时送亲的地方了。
华庭盛宴，美酒佳肴。水榭楼阁之间，雅乐声若有似无的飘荡着，早就知道朝露城主是擅长音律的人，府上虽然没有王妃或者侧室，乐师却是一大堆，其中也不乏貌美如花的。只是这么些年过来，只见府上乐师们演奏乐器的水准越来越高，宫内的古琴国手风向晚也是从朝露亲王府上送过去的。但孩子，却是半个都没有生下来，可见这位亲王的心思是不在女色上了。
宴罢之后，曲终人散，宾客三三两两沿着廊桥离去，悦沉香亦打算陪寒烟翠一起回临时为她们准备的别院那边去。
才走了一半，便听见幽静的笛声自净月阁那边传过来，丝丝缕缕绵延不绝，一眼望过去，阁楼之上衣袂随风的，正是朝露亲王本人。
寒烟翠不由也停下脚步，静听那冷月之下的笛声，隔了许久，轻叹一声，道，“亲王是富贵闲人，为何这曲中却有千般幽怨？”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这段曲子意境便是如此，”那样伤感的曲调，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不由会觉得难过，悦沉香便道，“听说亲王从前在民间巡游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女子，并与她许下一生之盟，只可惜那个人命薄，华年早逝，亲王说，此生便只能用来怀恋了。”
“向来必然是倾城倾国的女子。”
“嗯，”悦沉香说，“我有时也期盼能成为那样的人，让别人一见便误终生。可是，现实不同，那样深情不悔的人太少，就算遇见，也未必会喜欢我。”
情深不寿，倒不如心思凉薄些，还能活得久一些吧。
想到这些，便提醒寒烟翠，“你回头入了宫，可千万别打听太子生母的事情，我听人说，太子生母碧太后便是因为与先皇伉俪情深，独占宠爱，因此遭人妒恨被诅咒致死的，都是些不干不净的传言。宫里头说什么的都有，我此时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心里有点数。可不是我爱讲人八卦。”
她在宫里管着慎刑司那样的地方，原本是为了惩戒宫里犯了错的宫人的。少不得要查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常年累月下来，便听进去不少捕风捉影的传闻，都是些污秽不堪的话。说起来，宫闱里的事情，还真是腌臜。
从明天开始，寒烟翠也不得不去那个地方生活了。
替她难过是没错，悦沉香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凯旋侯的住所便在净月阁另一边，应该也是能听见朝露城主的笛声吧。
明明是相互恋慕的两个人，明明听着同样的笛声看着同样的月色，可是，今夜过去，哪怕还能再见，也是咫尺天涯了。
当事人似是毫不在意，悦沉香在一边看着都觉得急。
因此便低声问寒烟翠，“今夜要不要和他再见一面，就算只是认真的道别也好。放下心中牵挂，才可以好好在天启继续生活。朝露亲王并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在这府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任何人说出去。”
寒烟翠轻轻摇了摇头，说：“上一次我去碎岛的时候，那个人也是无动于衷。他心里原本没有我，说什么道别，也没有意义。”
“该忘记的，就彻底忘记吧。离开西境的那一刻，火宅佛狱的一切早就与我无关了。”她咬着嘴唇这样说着，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悦沉香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就算是多管闲事吧。她这样想着，同样做出了一个决定。
中夜时分，亲王府的侍女过来敲门，说是有客来访。
寒烟翠有些诧异，悦沉香心中有数，只说让将人请进来。
回廊上的隔门拉开一半，月光清辉洒落在室内，公主在房中坐着，而静然站在回廊上的来客，便是凯旋侯拂樱。
似是久别重逢，偏偏又即将分离，两个人相对无言，悦沉香轻巧的起身，随侍女一同离开。
刚出了门廊，看到朝露城主在中庭站着，连忙上前，躬身施礼。
“沉香一时任性，让城主费心了，真是罪过。”
月色之下，看得出朝露城主心绪似是不大好，更让悦沉香觉得惶恐。
亲王却轻声道，“无妨，只是看到有情人难成眷属，心中不免遗憾罢了。”
隔了片刻，他又低声叹道，“世间最多，便是情不由衷。三小姐有为别人弥补遗憾的心思，倒是也该留意一下自己身边人才对。”
说的自然是北辰曦和。她跟北辰曦和之间的婚约，虽然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王室中人多少还是知道的。
他们两个，平日里也是吵吵闹闹的，再加上北辰皇家和悦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知道别人会怎样想。
全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朝露亲王的确不好管闲事，见她犹豫，便不再多说，只再度摸出笛子，静静在月下吹笛。
静夜之中，似是有落雪自梅花瓣上簌簌落下，明明已经到了初春，被他这曲子吹得，打心底都寒透了。
是梅花三弄的古曲，昔年悦沉香练七弦琴的时候其实也练过，很难。用笛子吹出来也许更难。只是这位亲王自退居朝露之城以来，不问政事不图权势，所有心思都放在乐理上了，登峰造极也是理所应当。
一曲罢，凯旋侯人已经出来，在相隔甚远的地方颔首为礼与他们道别，之后便转身离开。
悦沉香也同朝露城主道别，说是打算进去再看一看公主。朝露城主微微点头，却没有走，只是将笛子举到唇边，再度吹起另一首曲子。
这次是长相思，也不知他今夜是怎么了，这样好的兴致，尽在离人面前吹肝肠寸断的曲子。就算是国手级别的雅乐，也难免让人心烦意乱。
入内之后，便见寒烟翠靠在门边，似是在侧耳倾听，脸色的神色却还算平静，见她过来，便转头对她笑了一笑。
笑容里，也已经没有什么阴霾了。
她说，“谢谢你特意让拂樱过来，我想，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你的意思，好好的道别之后，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悦沉香倒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不能见上这一面的话，以后就一定会后悔。
她会做这些，也只是因为在意寒烟翠的感受，从小到大，悦府那样多的小姐同她一起长大，她觉得没有人配和她做姐妹，偏偏，短短一段时间，便同出身西境异国的寒烟翠这般亲密了。
一开始也只是想利用她而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莫名其妙与她投缘。
世间的事情，也真是难以预料。
她是生来含蓄的人，此刻也觉得没必要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寒烟翠身边，轻声劝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也是明日，就要入宫了，就算侯爷不能再继续守护你，以后在宫中，我也会站在你身边的。”
说着轻轻的握住寒烟翠的手，这也算是盟约了。
她一生之中下过许多决心，与许多人订下盟约，都是为自己才那么做的，唯有这一次，是为了另一个人。
往后的路，又多一个人可以相互扶持，这样也好。
